原始的脈動:聶永棟與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
在美國新墨西哥州聖塔菲市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博物館(MoCNA)裡,一個名為《破土:臺灣當代原住民藝術與行動主義》的展覽正靜靜地講述著臺灣原住民藝術家們的故事。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藝術展覽,而是一場關於身份、土地、記憶與抵抗的深刻對話。展覽由國立臺灣美術館與美國印地安藝術學院(IAIA)附屬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博物館共同策劃,匯聚了十位/組臺灣原住民當代藝術家,他們的作品探討殖民性與原民性、性別與認同、向自然學習等議題,呈現出原住民藝術家對於族群歷史、土地記憶、語言復振及環境關懷的當代觀點。 這個展覽的名稱「破土」,寓意文化種子在多重壓迫與歷史縫隙中突破而出,象徵著原住民藝術家在面對社會議題時的創造力與批判意識。它也代表著掙脫沉默、開啟對話,以及原住民在當代語境中的重新扎根與發聲。參展藝術家包括來自不同族群的創作者:武玉玲(Aluaiy Kaumakan,排灣族)、張恩滿(Chang En-Ma)、宜德思.盧信(Idas Losin,道魯族/鄒族/太魯閣族)、伊祐.噶照(Iyo Kacaw,巴達unk族)、馬躍.比吼(Mayaw Biho)、余欣蘭(Rngrang Hungul Aluay)、林介文(Labay Eyong)、林安琪(Ciwas Tahos)、胡家瑜(Ali Istanda)等人。他們的作品橫跨繪畫、雕塑、裝置、錄像與紡織品等媒介,每一件都承載著特定的歷史記憶與社會關切。 在展覽中,伊祐.噶照的場域專案《A Mountain Returning to the Ocean》敘述人類在反復災害中如何成長,並透過每次重生學會與自然共處。Labay Eyong 與導演 Tomasso Muzzi 的《Dungku Asang》則探索當代織工、山嶽與採石場之間的無聲對話,其中的《Miss Kong-Rey》融合了恐懼與焦慮的情感,同時帶有對自然的順從感。Makotaay 生態藝術村的裝置則包含了過去參與藝術家營隊的作品,展出《Close Off Our Land》運動(關乎 Pangcah 人在 Shitiping 的土地權利)相關文件、Makotaay 年度電影以及土地事件的編年史與藝術村的建立過程。Mayaw Biho 的作品如《Shout Our Names Aloud》、『What’s your “real” name』及《An Identity Card That Is Worse Than a Motorbike License Plate》審視命名權被剝奪的歷史,並探討名字在確認原住民身分與文化連結中的角色。Rngrang Hungul 的 _I'm a Woman, I'm a Hunter_ 描繪她的母親如何違反 Truku 傳統禁忌,從事狩獵並將生態知識傳給女兒;而 _Animal Paradise_ 則模擬動物的視角,揭露 Truku 人對動物足跡與陷阱的觀察與運用。 這個展覽不僅是一次文化外交的實踐,更是一個具有深刻歷史意義的行動。它象徵著臺灣原住民藝術家在國際舞台上的能見度提升,也為臺灣原住民藝術的國際能見度開啟嶄新篇章。展覽雙方策展人——那高.卜沌(Nakaw Putun)、國立臺灣美術館策展人賴駿杰以及 IAIA MoCNA 首席策展人曼紐菈.威爾-歐福-曼博士(Dr. Manuela Well-Off-Man)強調,臺灣原住民與美國原住民族在歷史上有著相當類似的被殖民經驗,透過這個平台,得以開啟更多對話與討論的可能。藝術家們透過作品表達文化自信,同時在開幕系列活動中,如一年一度的早餐會、展覽座談以及聖塔菲公共電台的採訪,得以與當地藝術社群與原民社群進行珍貴的交流。此外,文化部的支持下,IAIA MoCNA 邀請到國際知名的布拉瑞揚舞團為開幕週帶來精彩的表演,進一步豐富了展覽的多維度體驗。 展覽的核心主題圍繞「殖民性與原民性」、「性別、認同與信仰」以及「向自然學習」等議題展開。藝術家們的作品不只是藝術創作,更是文化的號角,讓世界讀懂他們的故事與土地的情感。正如藝術家宜德思.盧信所言:「對藝術家來說,創作是不斷探問和是自我追尋的過程,除了尋求或創造美麗事物之外,作為當代原住民藝術家,我們不只是創作,更是在吹響文化的號角,讓世界讀懂我們的故事與土地的情感。」這種創作態度凸显了原住民藝術在面對殖民歷史與當代挑戰時所展現的文化韌性與行動力。展覽也映照出原住民藝術實踐在全球脈絡中所能激盪出的深刻對話,讓人看見原住民在歷史過程中所遭遇的各種身份認同議題,以及關於土地、語言、文化等的丟失與尋回行動。 以武玉玲(Aluaiy Kaumakan)為例,她是排灣族的藝術家,大型裝置常引起部落傳統紡織品的意象。她的作品《Sprouting Series 1》使用亞麻紗、棉線、彈力繩、布料、玻璃珠、不鏽鋼、鋁線與銅線,尺寸達 165 x 106 英寸,靈感來源於她的部落在颶風後遷村的經驗,探討社區在災後如何適應新環境。她的創作不僅是對傳統工藝的當代詮釋,更是對土地、自然與生命環境的深刻反思。透過這種以傳統技術為基礎的當代藝術實踐,她將族群的記憶與當代的社會議題織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張恩滿(Chang En-Man)的作品則常結合自然物件與當代媒介,探索人間與自然的關係。他的裝置或許使用了發現的樹枝、石頭或其他自然材料,透過藝術的介入,提醒人們對生態系統的敬畏與保護。雖然具體作品資料較少,但他在展覽中的參與代表了原住民藝術家在環境議題上的積極介入與獨特視角。 林介文(Labay Eyong)與林安琪(Ciwas Tahos)則分別來自不同的族群,Labay Eyong 的作品可能涉及水資源與土地的關係,而 Ciwas Tahos 則以其獨特的陶瓷風笛與聲音脚本著稱。他的作品《Pswagi Temahahoi》包含一個自行發明的陶瓷風笛 находится在一個紀念碑般的聲音腳本中,這些風笛設計有多個口piece,以供社群共同演奏。Tahos 創作這些風笛是為了尋找在阿泰雅爾口傳故事中傳說的神聖之地 Temahahoi,在該傳說中,只有女性才能居住於此地。作為傳統知識與力量的守護者,他們在研究野生蜜蜂時發現,「他們住在我們永遠不敢相信的地方。」這句話不僅揭示了蜜蜂的棲息地,更隱喻了邊緣化群體如酷兒者在社會中的生存空間。 余欣蘭(Rngrang Hungul Aluay)的作品如 _I'm a Woman, I'm a Hunter_ 與 _Animal Paradise_ 不僅是對個人經歷的敘述,更是對傳統性別角色與人與自然關係的深刻檢視。她透過藝術挑戰 Truku 傳統對女性的限制,同時展現原住民對生態知識的傳承與創新應用。胡家瑜(Ali Istanda)則或許以多媒介方式探討身份與社會議題,他的作品在展覽中同樣受到關注。Makotaay 生態藝術村作為一個藝術家營隊的延伸,將社區的實踐與藝術創作結合,展出的裝置不僅是藝術作品,更是社區行動的見證,記錄著土地權利運動與文化傳承的過程。這些作品共同構成了一個多聲部的合唱,讓人看見臺灣原住民在歷史壓迫下依然能夠創造出豐富多樣的文化表現。 《破土》展覽的時間跨度自 2025 年 8 月 15 日起,持續至 2026 年 1 月 4 日,為期五個月的展期提供了充足的時間讓觀眾深入參與。展覽不僅在 IAIA MoCNA 的主展廳與戶外空間呈現,也透過一系列的公共程式——如早餐會、座談會與當地公共電台的採訪——促進了臺灣原住民藝術家與美國原住民社群的互動。這種深度的文化交流不僅讓人看見兩岸原住民在歷史創傷中的相似經驗,也凸显了他們在當代社會中的創造力與行動力。展覽邀請觀眾不要只停留在視覺層面,而是進一步思考:當一種文化在壓迫中被遺忘時,它如何再次扎根?當一片土地被奪走時,它的故事又如何被重新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