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戰爭留給母親的黑暗刻下來

在凱綏・柯勒惠支（Käthe Kollwitz）的版畫裡，戰爭很少以戰壕、軍旗或勝利姿態出現。它更多時候是一個抱著死去孩子的母親、一群把孩子護在身後的女人、或一張多年凝視自己也凝視時代的臉。

2024 年，紐約 MoMA 以約 120 件作品回看她的繪畫、版畫與雕塑，稱這是紐約美術館首次柯勒惠支大型回顧展，也是美國 30 多年來規模最大的展覽之一。這個回望之所以重要，不只因為她被重新放進現代藝術史，更因為她問了一個仍未過時的問題：當世界一次又一次把苦難交給平民、母親與孩子，藝術能否不替勝利者歌唱，而替留下來的人作證？¹²

先在來源地圖裡定位：為何選她，而不是另一個「反戰藝術家」

本次藝術專欄先列出九個候選題：黃土水與陳澄波的台灣近代美術記憶、故宮青花瓷與修復室、北齋與浮世繪的全球流動、包浩斯鋼管椅、柯勒惠支版畫與公共良知、班克西與匿名藝術制度、宋代山水的現代性、非洲面具與博物館返還、電子遊戲進入美術館。column_topic_memory 評分顯示九題均為 ok；其中台灣近代美術與近期「台灣」「公共記憶」欄目有較多詞彙重疊，電子遊戲題則可能靠近科技新聞。柯勒惠支題材與近期草間彌生、白南準、阿特米isia 等藝術欄目相比，媒材、地理、年代與制度問題皆不同，且具展覽、檔案、作品頁與評論來源支撐。

來源地圖的核心分成四層。第一層是一手與館方資料：柏林與科隆的 Käthe-Kollwitz-Museum、MoMA 展覽與作品頁、Art Institute of Chicago、National Gallery of Art、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Städel Museum，以及德國歷史博物館關於 Neue Wache 的文章。第二層是藝術評論與媒體：The Art Newspaper、The Economist、Frieze、Art in America、London Review of Books、Commonweal、Hyperallergic 與 Vogue。第三層是爭議來源：Neue Wache 在 1993 年成為德國中央紀念場址時，柯勒惠支《母與亡子》被放大安置，引發關於受害者記憶是否被過度普遍化的討論。第四層是影像來源：Wikimedia Commons 的公有領域或 CC 圖片，發布前逐一驗證可讀。

這樣選題的目的不是把柯勒惠支塑造成單純的聖像。她有政治立場，有被制度挪用的歷史，也有被評論者質疑過於感傷、形式上與現代主義主流疏離的地方。文章的問題因此不是「她是否偉大」，而是：一種以母親、工人、飢餓、死亡為核心的黑白圖像，如何在 20 世紀的戰爭與制度之間，被壓制、被紀念、被重新觀看。

從柯尼斯堡到柏林：一個女性藝術家的入口並不平坦

柯勒惠支 1867 年生於東普魯士柯尼斯堡，後來長期在柏林生活。National Gallery of Art 簡述她為德國表現主義藝術家，使用木刻、蝕刻與石版畫傳達工人階級的苦難，並指出她 1919 年成為普魯士藝術學院第一位女性成員。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 則補上她的家庭與教育脈絡：她出身政治進步的中產家庭，父親支持她學藝術；女性不能進入許多國立藝術學院的年代，她在女性藝術教育機構與慕尼黑受訓。³⁴

這不是背景軼事，而是理解她媒材選擇的關鍵。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指出，柯勒惠支受 Max Klinger 影響後，轉向版畫與素描，原因之一是這些媒材具社會傳播性，也比油畫大畫布更符合她的空間與經濟條件。NMWA 也強調，她在 1890 年代早期幾乎專注於版畫，因為複數性與低成本讓作品能接觸更多人。⁵⁴

1891 年，她與醫師 Karl Kollwitz 結婚，在柏林工人區生活。Karl 的診所、她的住處與工作室相近；AIC 說，丈夫服務城市貧民的診療現場，成為她觀察工人、婦女與孩子的日常入口。Art in America 的 Faye Hirsch 也寫到，柯勒惠支在柏林街頭、示威與丈夫診所裡直接看見苦難，這使她的「社會性」不是書房裡的口號，而是每天從門口走進來的人。⁵⁶ 因此，柯勒惠支的藝術不是先有「反戰」標籤，再找母親與工人當題材。更準確地說，她先看見工業化城市中被壓低的人：等待看診的女人、被貧窮磨耗的手、兒童死亡的恐懼、失去工作的家庭。那些人物不只是階級符號，也不是單純受害者；她一再把他們畫成帶有重量、皺褶與手部力量的人。這使她的版畫在日後進入政治與戰爭題材時，仍以身體而非宣言作為中心。

《織工起義》：她第一次把當代貧困刻成歷史劇

柯勒惠支的成名作是 1893 至 1897 年完成的《織工起義》（A Weavers’ Revolt）。科隆 Kollwitz Museum 說，她受 Gerhart Hauptmann 劇作《織工》震動，放棄原本以 Zola《萌芽》為題的計畫，改作六張版畫。館方特別指出，這套作品不是劇本插圖，也不是忠實重演 1844 年西里西亞織工起義；她刻意讓人物穿著較晚期工業化時代的工人服裝，使 19 世紀末的當代貧困進入歷史敘事。⁷

這一點很重要。若她只畫過去，作品就可能成為安全的歷史戲劇；若她把過去改寫為當下，就會碰到政治風險。科隆館方記錄，1891 至 1892 年西里西亞織工飢荒曾在德意志帝國引發大量新聞討論，因此《織工起義》被當局看作和 Hauptmann 劇作一樣具煽動性。1898 年大柏林藝術展原本有意給予獎章，卻遭威廉二世拒絕；不過這並未阻止作品成為她的藝術突破。⁷ 形式上，《織工起義》也不是單一技術。科隆館方說，柯勒惠支原想全套以蝕刻完成，最後前三張為石版，後三張為蝕刻；敘事從「需要」「死亡」與「密謀」，走到「織工行進」「攻門」與「結局」。她不是把工人變成勝利英雄，而是讓壓迫、組織、暴力與失敗連成一條陰暗時間線。⁷

MoMA 的 2024 年展覽說，在 20 世紀早期許多藝術家實驗抽象之際，柯勒惠支仍投入具有社會目的的藝術，聚焦母職、哀悼與抵抗，讓工人階級與女性觀點變得可見。這並不表示她缺少形式自覺；相反地，她的形式服務於一個困難任務：如何讓黑白線條承載飢餓、死亡與群眾情緒，而不把人簡化為政治插圖。¹

戰爭轉折：兒子的死，與《War》裡留下來的人

1914 年，柯勒惠支的小兒子 Peter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陣亡。AIC、MoMA、NMWA 與多篇評論都把這件事視為她藝術與信念的關鍵轉折；AIC 寫到，Peter 入伍數月後戰死，使她轉向更堅定的和平主義，並開始探索木刻的表現力。⁵⁸⁴

MoMA 作品頁對《War》（Krieg，1921–22，1923 出版）的說明尤其清楚：她 1919 年開始這組作品，回應第一次世界大戰與戰後「難以言說的歲月」；七張木刻聚焦留下來的人——母親、寡婦與孩子。她在 1920 年看見 Ernst Barlach 的木刻展後，找到合適語言；每張作品經過多達九張準備素描與狀態修改，最後化為大幅、強烈黑白對比的簡化構圖。⁸ 《War》最值得注意的是視角。MoMA 指出，只有《志願者》呈現戰鬥者；其他作品把焦點放在母親、父母、寡婦與人民身上。這與 Otto Dix 等直接描繪戰場暴力的作品不同。Art in America 也指出，Dix 的《The War》處理戰壕經驗，而柯勒惠支更在意事件之後的集體哀悼；她的主題常是「留下來的人」。⁶

這並不意味她把戰爭抽象成永恆悲情。MoMA 2024 展籤說，《War》的順序反映她從支持戰爭到和平主義的轉變；前兩張包括母親獻出嬰兒與志願者奔向戰場，後續則轉向父母、寡婦與母親保護孩子，形成對德國軍事犧牲文化的抵抗圖像。⁸ 這裡的「母親」不是柔弱象徵，而是政治主體：她們承受國家敘事的後果，也以身體擋在下一代前面。

黑白不是保守：她如何把版畫變成公共媒體

柯勒惠支常被放在「社會批判」或「母性哀悼」的框架內，但如果只看主題，會低估她的媒材判斷。柏林 Kollwitz Museum 統計，她完整創作包含數千張素描、近 300 件版畫與海報、約 40 件雕塑，並說她幾乎專注於人的表現，以獨特視覺語言描繪人的困難與喜悅。⁹ 她選擇版畫，也是一種公共策略。NMWA 說，版畫可低成本複製，因此能接觸更多人。Commonweal 進一步指出，對柯勒惠支而言，版畫有強烈政治維度：可複製媒材讓工人階級柏林的圖像能到達更廣泛的觀眾，她的圖像也出現在插圖雜誌與政治海報中。⁴¹⁰

然而，公共性不等於粗糙宣傳。LRB 的 Hal Foster 提醒，柯勒惠支並非現代主義式斷裂者；她把 Rembrandt、Goya、Daumier、Max Klinger 等傳統轉向工人與農民內容，並不追求以攝影、拼貼或抽象打碎舊形式。Foster 同時指出，她的水平與垂直構圖、彎曲身體與群體聚攏，是一套反覆思考的形式系統，而非只有題材力量。¹¹

The Art Newspaper 訪談 MoMA 策展人 Starr Figura 時提到，柯勒惠支曾短暫接觸巴黎與色彩，但後來認為色彩的裝飾效果與社會批判訊息不相容。這句話若孤立看，容易被誤讀成她拒絕現代性；但更精確地說，她在媒材上選擇節制，讓黑、白、線、刮痕與紙面承受情感。¹²

（以下為分析，非事實陳述） 柯勒惠支的「黑」不是缺少色彩，而是一種倫理設計。她把觀看者的注意力從漂亮表面移開，逼人看手、背、肩膀、空洞眼眶、擠在一起的群體。這種設計不靠速度取勝；它要求慢看，也要求觀眾承認：某些歷史沒有光亮的結尾。

被納粹壓制，也被兩個德國記憶制度挪用

柯勒惠支不是只在作品中面對政治。NMWA 記錄，1933 年納粹政府迫使她辭去普魯士藝術學院職位，之後又禁止她展出。AIC 也寫到，納粹掌權後，她被迫離開教授職，因反法西斯內容而不再能展出；她晚年仍在恐懼審訊或入獄的狀態下創作，1945 年在二戰結束前不久去世。⁴⁵

她的身後名聲則更複雜。The Art Newspaper 指出，1945 年去世後，她作為道德藝術家的形象，被戰後德國多個世代的政治人物與圖像製作者使用，某種程度上反而讓她作為藝術家的形式成就被低估。LRB 也寫到，戰後兩個德國都容易接納她：她對西德而言是非共產主義的反法西斯者，對東德而言又不像西方現代主義那樣難以納入社會主義敘事。¹²¹¹

最具象的制度場景，是柏林 Neue Wache。德國歷史博物館（DHM）回顧，這座由 Karl Friedrich Schinkel 設計、1816 至 1818 年建成的建築，經歷王宮衛所、一戰紀念、納粹時期帝國紀念、東德「反法西斯與軍國主義受害者」紀念空間等多重轉換。1990 年德國統一後，Helmut Kohl 推動把柯勒惠支《母與亡子》的放大版本安置其中，1993 年成為德國「戰爭與暴政受害者」中央紀念場址。¹³

爭議不只在美學。Kollwitz Museum Köln 說，《Pietà》雖然借用教會藝術語彙，但柯勒惠支多次強調它不是宗教作品；母子共享輪廓，兒子的身體幾乎以胚胎姿態融入母親，避免了一戰紀念碑常見的激情姿態。¹⁴ 但 German History in Documents and Images 的摘要指出，1993 年重新定義 Neue Wache 時，抗議者批評該紀念語言未區分納粹受害者與加害者，並以柯勒惠支悲悼母親作為普遍象徵，可能抹平不同受害群體的歷史差異。¹⁵

這裡沒有簡單結論。DHM 的文章認為，今天不少訪客理解這件雕塑為個人失落與苦難的表達；GHDI 與當年批評者則提醒，國家紀念場址不能只靠「普遍哀悼」解決歷史責任。對柯勒惠支而言，這也是一種身後悖論：她創造的親密哀悼圖像，進入國家空間後，成為公共記憶爭奪的一部分。

重新展出：MoMA、Städel 與今日觀眾看見什麼

2024 年，MoMA 與法蘭克福 Städel Museum 先後展出柯勒惠支，提供一個重新定位她的契機。MoMA 說，展覽涵蓋約 120 件來自北美與歐洲公私收藏的素描、版畫與雕塑，強調政治參與，也展示準備稿與工作校樣，讓觀眾看見她不斷尋找形式的過程。¹

Städel 的展覽網頁則把焦點放在「母親、身體、個人」與她長期反覆處理的母與死子母題。Städel 說，柯勒惠支是現代主義者，因為她以過程方式工作；一個母題或構圖會被多年反覆使用與轉化。館方也把她 1937 至 1939 年的《Pietà》放回母職邊界、身體接觸與紀念碑爭議的脈絡中。¹⁶

評論界的回應並不完全一致。The Economist 稱她是一位終於重新獲得應有關注的先鋒德國藝術家，並以《Woman with Dead Child》在 1903 年震動觀眾的身體性作為切入。Frieze 認為 MoMA 策展不是把她重新做成老聖徒，而是讓人看見她技術與政治關懷的現代性；文章也指出她的關切——屠殺、革命、暴力、民族主義——在今日仍令人不安。¹⁷¹⁸ Art in America 的 Faye Hirsch 則把她放在「日常悲傷」與當代戰爭影像的背景下，指出她作品的普遍共感在今日仍有力量。Commonweal 文章更直接把她的 Pietà 與當代戰爭中的攝影圖像並置，主張柯勒惠支提醒我們，藝術家生活在世界中，不能只說政治會污染藝術。⁶¹⁰

但 LRB 的 Foster 提供必要制衡。他肯定 MoMA 展的時機，也指出女性主義藝術史讓觀眾更能重新評估她；同時他批評柯勒惠支某些木刻與雕塑的黑色群體有時失去細部，作品可能把苦難自然化、永恆化，缺少烏托邦光線。¹¹ 這種質疑不應被當作否定，而是幫助我們避免把柯勒惠支簡化成「永遠正確的苦難見證者」。

圖像的當代性：她不讓觀眾站在安全距離

柯勒惠支之所以在今日仍被重新討論，並不只是因為世界仍有戰爭。更深的原因是，她的圖像挑戰了觀看者的位置。許多戰爭藝術把觀眾放在目擊者位置：你看見爆炸、屍體、廢墟，知道暴力發生。但柯勒惠支常把事件本身移到畫面外，留下的是反應：母親抱住孩子，父母跪下，寡婦蜷縮，女人把孩子藏在身後。 這種選擇讓她的作品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節制。MoMA 說，《War》刻意刪去具體時間地點，成為對以榮譽與光榮之名要求真實犧牲的普遍控訴。⁸ 但也正因普遍化，她的作品會被不同制度使用：和平運動、東德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敘事、西德道德紀念、統一後國家場址，都曾以不同方式吸收她。

（以下為分析，非事實陳述） 這是柯勒惠支最難處理也最有價值的地方。若藝術太具體，它可能被封存在事件裡；若藝術太普遍，它又可能抹平責任。她的作品一直在兩者之間拉扯。她把 Peter 的死放進《War》，卻不把《War》變成只屬於 Peter 的墓誌銘；她把母親推到畫面中心，卻讓這個母親後來被國家紀念儀式放大到難以回到私人。

今日觀看她，或許不是為了得到一套政治答案，而是學會辨認苦難如何被轉譯。博物館展覽、評論文章、國家紀念場址、和平海報，都在不同制度裡重新分配她的圖像。讀者若只被黑色與哀悼打動，可能會錯過她的工藝；若只談工藝，又會錯過她為何選擇讓工藝服務於貧窮者與留下來的人。

爭議不是旁支：同情、形式與受害者政治

把柯勒惠支寫成「永遠站在受害者一方」很容易，也很危險。容易，是因為她的作品確實把飢餓、喪子、寡婦、母親與工人放到畫面中心；危險，是因為這樣的說法會把複雜藝術家變成道德裝飾。LRB 的 Foster 提醒，柯勒惠支的作品有時會讓苦難看似自然、永恆，缺乏任何可被想像的出路；他也指出，西方抽象與新前衛支持者曾把她推到邊緣，認為她形式上不夠前進。¹¹ 這些批評不必全盤接受，但必須放進文章，因為它們讓我們看見一個問題：以同情作為藝術核心，是否可能在某些時刻把人固定在受苦的位置？

另一個爭議來自紀念政治。Neue Wache 的例子顯示，當國家把《母與亡子》放大到中央紀念場址，作品的親密性立即被制度語言包圍。DHM 的文章提供一種較肯定的判斷：許多訪客今日把它理解為個人失落與苦難的表達。¹³ 但 GHDI 摘要與 1990 年代的批評者指出，若題詞只說「戰爭與暴政的受害者」，而沒有充分區分納粹屠殺中的不同受害者、抵抗者與加害者，就可能把歷史責任稀釋成抽象哀悼。¹⁵ 這不是藝術作品本身能單獨解決的問題，而是公共空間如何使用藝術的問題。

第三個爭議是性別。MoMA、NMWA 與多個評論者都肯定她把女性觀點帶進現代藝術史；但「母親」也是一個容易被制度馴化的形象。若國家只喜歡悲傷母親，卻不面對她哀悼背後的軍事、階級與政治責任，那麼柯勒惠支就會被重新包裝成無害的母性象徵。她作品裡真正尖銳之處，不只是母親在哭，而是母親的身體揭穿了榮耀、犧牲與國族動員的代價。

因此，本文把柯勒惠支放在「公共良知」而非「反戰聖像」的框架中。良知不是站在高處判斷別人，而是拒絕把失去孩子的人變成統計數字；良知也不是不會犯錯，她曾在 1914 年同意未成年的 Peter 入伍，這個決定成為她終身的悔恨背景。正因如此，她後來的和平圖像不只是控訴國家，也包含對自身曾被時代激情捲入的反省。這種反省，使她的黑色圖像比口號更難被消化。 還有一個值得補上的觀看線索：柯勒惠支不是用「母親」取代政治，而是讓政治必須穿過母親的身體。這和許多國族紀念碑不同；傳統紀念碑常把死者變成士兵、把士兵變成國家榮光，再把親屬放在旁邊作為配角。柯勒惠支反過來：她讓觀眾先看見親屬，先看見被留下來的人，再回頭追問是什麼制度要求年輕人離家。也因為如此，她的圖像仍然會刺痛今日觀眾。只要公共語言仍然傾向把戰爭說成戰略、榮譽、必要犧牲或不可避免的代價，柯勒惠支的母親就會站在那裡，要求人們把抽象詞彙翻譯回一具具身體。

這種翻譯能力，也是版畫作為公共媒體的力量。版畫不是唯一能傳播政治情感的媒材，但在她手裡，它特別適合讓圖像穿過階級邊界：不是只掛在收藏家牆上，也能成為海報、作品集、展覽與社會運動中的視覺語言。當她的線條被重印、轉載、收藏、放大、爭論，它們也一次次離開作者，進入新的政治現場。這正是柯勒惠支作品的危險與生命力：它們容易被制度借用，卻也不斷讓制度感到不安。

結語：黑暗不是終點，而是一種不轉頭的姿勢

柯勒惠支的黑暗不是廉價的絕望。她的黑白版畫裡幾乎沒有娛樂性，也少有現代主義英雄式的形式斷裂；但她留下另一種更難的現代性：把可複製的媒材、工人的手、母親的身體、國家的戰爭語言與個人的悔恨放在同一張紙上。 這也是為什麼 2024 年的重新展出不只是藝術史補課。當 MoMA 說她讓工人階級與女性觀點成為改變的必要力量，當 Städel 把母與子視為她長期工作的核心母題，當評論者同時稱讚她的同情與質疑她的感傷化，我們看見的是一個仍在被辯論的藝術家。¹¹⁶

一百多年後，她的問題沒有消失：誰替被犧牲的人說話？誰有權把私人哀悼變成公共紀念？當藝術拒絕歌頌勝利，只留下寡婦、孩子、父母與一張疲憊的臉，它是否仍能進入現代藝術史的中心？柯勒惠支的答案不是口號，而是一系列黑色的身體。它們沉默，卻不讓觀眾保持無辜。

引用來源

¹ MoMA（2024）— “Käthe Kollwitz” https://www.moma.org/calendar/exhibitions/5625

² The Art Newspaper（2024-03-04）— “Two big shows in New York and Frankfurt attempt to uncover the many guises of Käthe Kollwitz” https://www.theartnewspaper.com/2024/03/04/two-big-shows-in-new-york-and-frankfurt-attempt-to-uncover-the-many-guises-of-kathe-kollwitz

³ National Gallery of Art（未標日期）— “Käthe Kollwitz” https://www.nga.gov/artists/2141-kathe-kollwitz

⁴ National Museum of Women in the Arts（2020-01-22）— “Käthe Kollwitz” https://nmwa.org/art/artists/kathe-kollwitz/

⁵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2021-05-04）— “Käthe Kollwitz: An Art of Resistance” https://www.artic.edu/articles/910/kathe-kollwitz-an-art-of-resistance

⁶ Art in America / ARTnews（2024-03-27）— “Käthe Kollwitz's Prints and Drawings Capture the Sorrow of Daily Life” https://www.artnews.com/art-in-america/features/kathe-kollwitz-melancholy-prints-drawings-sorrows-witnessed-1234701212/

⁷ Käthe Kollwitz Museum Köln（未標日期）— “Cycle ‘A Weavers’ Revolt’ - Overview” https://www.kollwitz.de/en/cycle-weavers-revolt-overview

⁸ MoMA（作品頁）— “Käthe Kollwitz. War (Krieg). 1921–22, published 1923” https://www.moma.org/collection/works/69682

⁹ Käthe-Kollwitz-Museum Berlin（未標日期）— “Her artistic work” https://www.kaethe-kollwitz.berlin/en/kaethe-kollwitz/artistic-work/

¹⁰ Commonweal（2024-05-29）— “All Darkness” https://www.commonwealmagazine.org/all-darkness

¹¹ London Review of Books（2024-06-26）— Hal Foster, “At MoMA: Käthe Kollwitz’s Figures” https://www.lrb.co.uk/the-paper/v46/n13/hal-foster/at-moma

¹² The Art Newspaper（2024-03-04）— “Two big shows in New York and Frankfurt attempt to uncover the many guises of Käthe Kollwitz” https://www.theartnewspaper.com/2024/03/04/two-big-shows-in-new-york-and-frankfurt-attempt-to-uncover-the-many-guises-of-kathe-kollwitz

¹³ Deutsches Historisches Museum（2022-11-11）— “The Neue Wache – From Guardhouse to National Memorial” https://www.dhm.de/blog/2022/11/11/the-neue-wache-from-guardhouse-to-national-memorial/

¹⁴ Käthe Kollwitz Museum Köln（未標日期）— “Pietà (Mother with dead Son), 1937-1939” https://www.kollwitz.de/en/pieta-sculpture-en-bronze

¹⁵ German History in Documents and Images（2023）— “Neue Wache Memorial Berlin” https://germanhistorydocs.org/en/a-new-germany-1990-2023/neue-wache-memorial-berlin-2023.pdf

¹⁶ Städel Museum（2024）— “Kollwitz” https://kollwitz.staedelmuseum.de/en

¹⁷ The Economist（2024-04-19）— “Käthe Kollwitz, a pioneering German artist, finally gets her due” https://www.economist.com/culture/2024/04/19/kathe-kollwitz-a-pioneering-german-artist-finally-gets-her-due

¹⁸ Frieze（2024-05-17）— “A Century Later, Käthe Kollwitz’s Phantoms of War Go Unheeded” https://www.frieze.com/article/kathe-kollwitz-retrospective-moma-2024

¹⁹ Hyperallergic（2024-07-10）— “Käthe Kollwitz’s Profoundly Human Art” https://hyperallergic.com/kathe-kollwitz-profoundly-human-art-moma/

²⁰ Vogue（2024-04-11）— “In Dark Times, Käthe Kollwitz’s Raw Prints Burn Bright” https://www.vogue.com/article/kathe-kollwitzs-moma-exhibi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