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成為機器時

一張椅子，通常被期待要柔軟、穩固、安靜地消失在房間裡。1920 年代中期，Marcel Breuer 在 Bauhaus 的 Dessau 時期把這件家具拆到只剩管線、布帶與空氣：它看起來像一張椅子的骨架，也像工廠把客廳重新畫過一次。MoMA、V&A 與 The Met 都把這張 B3／Wassily 椅列入現代設計史的關鍵物件；但如果只把它說成「腳踏車把手啟發的天才發明」，我們會錯過它真正留下的問題：現代生活究竟要給身體多少舒適，又要從身體拿走多少重量？¹²³

一所學校搬到工業城市後

Bauhaus 不是一開始就等於白牆、鋼窗與管椅。Bauhaus-Archiv 的年表記載，Walter Gropius 1919 年在 Weimar 接手並合併美術學校與工藝學校，校名「Staatliches Bauhaus in Weimar」出現在他 4 月 12 日簽署的合約裡；同月發表的宣言，仍以工藝、建築與「總體藝術」的語言理解未來。⁴⁵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收錄的 Bauhaus 史也指出，Gropius 的 1919 年方案希望重建純藝術與應用藝術之間的關係，讓創作回到工坊與建築的共同工作。⁶

轉折發生在 1923 到 1925 年之間。Bauhaus-Archiv 寫道，學校在 1923 年逐漸把口號轉向「藝術與技術——新的統一」；1925 年因 Weimar 政治壓力遷往 Dessau，新的工業城市與新校舍讓家具、燈具、紡織與印刷被要求更接近量產模型。⁴ Stiftung Bauhaus Dessau 也把 1925–1932 年稱為 Dessau 階段，說明學校策略從藝術與手工藝移向可供工業連續生產的原型。⁷ 這個背景很重要，因為 B3 椅並不是「造型先行」的單一靈感，而是工坊制度、材料知識與工業想像合在一起的結果。The Met 在 Bauhaus 概述裡寫到，Breuer 於 1924 至 1928 年主持木作／家具工坊，試圖把傳統家具「去物質化」，用金屬家具思考輕量、可量產與空間透明。⁸ 椅子於是成了 Bauhaus 從工藝學校變成現代設計實驗室的縮影。

從腳踏車把手到客廳骨架

MoMA 對 B3／Wassily 椅的典藏說明保留了這個故事最常被引用的版本：Breuer 認為腳踏車把手的鋼管強、輕、可量產，如果能被彎成把手，也能被彎成家具。¹ The Met 的藏品頁也記錄，他 1925 年買下第一輛腳踏車後，對其輕量與強度印象深刻，於是開始用鋼管做家具；V&A 則補充，早期原型曾在水管工協助下焊接，後來成品改以螺栓與接頭組裝。²³

但這個故事不應被簡化成「腳踏車變椅子」。B3 的激進之處在於，它把傳統厚重 club chair 拆解成線、面與懸浮的布帶。MoMA 說，傳統扶手椅只剩下「輪廓」；座面、靠背與扶手像在空中漂浮，人的身體不接觸鋼管框架。¹ V&A 的描述更具體：鋼管在視覺上勾勒出立方體，布帶以斜角插入；椅子沒有「實心」感，而是讓現代室內追求的空間流動與視覺透明得以成立。²

Breuer 自己的句子也很冷。他稱這是他「最極端」的作品，是「最不藝術、最邏輯、最不舒適、最機械」的作品。¹³ 這句話常被當作現代主義宣言，但也可以反過來讀：他不是說椅子不需要身體，而是說椅子可以不再以蓬鬆、包覆、木雕與布面裝飾來證明自己是家具。它把舒適壓縮成受力、角度、彈性與支撐，把「家」裡的溫暖物件變成一個可被分析的結構。

「Wassily」這個名字，來得比椅子晚

今天多數人說「Wassily Chair」，彷彿 Kandinsky 從一開始就是設計核心。但幾個博物館與品牌來源顯示，名稱與物件之間有時間差。MoMA 說，椅名來自 Wassily Kandinsky 對設計的讚賞；V&A 進一步指出，約 1960 年左右，義大利製造商 Gavina 在重新生產時用「Wassily」行銷這張椅，指涉 Kandinsky 1925 年見到椅子後的稱讚。¹² Vitra 的產品史也寫到，B3 到 1960 年代初才因 Dino Gavina 購得製造權而取得「Wassily」之名。⁹

這裡有一個值得保留的不確定性：不同來源對「椅子是否為 Kandinsky 的住宅而設計」說法並不完全一致。Vitra 說 Breuer 為 Kandinsky 的房子設計扶手椅；MoMA、V&A、The Met 與 Knoll 則較多強調 Kandinsky 看見原型後的興趣與後來命名。¹²³⁹¹⁰ 本文採取較保守說法：Kandinsky 與命名、接受史有關，但椅子的主要發明邏輯仍是 Breuer 對鋼管、工坊與現代室內的實驗。 命名延後這件事，反而暴露設計史如何被市場重寫。B3 是型號，是工坊與生產序列的語言；Wassily 是人物、友誼與藝術傳奇的語言。當一件家具要在戰後市場被重新販售，後者顯然更好記。Knoll 的官方頁面說，Breuer 後來把家具系列售予 Gavina，Knoll 1968 年收購 Gavina，B3、Cesca 與 Laccio tables 因而進入 Knoll 的經典產品線。¹⁰ 一張椅子的名字，於是從工坊編號變成可以被全球消費者帶回家的故事。

懸臂、專利與「誰先想到」

如果 B3 是把傳統扶手椅抽成骨架，B33、B32／Cesca 類型則把椅腳本身改寫。V&A 的 B33 典藏頁指出，鋼管原本多用於腳踏車架；其可取得、便宜、可彎曲又可承重，使 Bauhaus 設計者探索新的雕塑可能。B33 的懸臂底座打破傳統四腳椅，但 V&A 同時提醒，它不是第一張懸臂椅：Mart Stam 於 1926–1927 年推出側椅，Mies van der Rohe 1927 年也推出鋼管扶手椅；德國法院後來在相似椅型的法律爭議中把歐洲懸臂椅專利歸給 Mart Stam。¹¹

這段爭議讓 Bauhaus 椅子不再只是天才故事，而是現代設計常見的集體場景：同一時代的人面對同一材料、同一種建築空間、同一個工業承諾，往往會在短時間內做出相近形態。V&A 的說明提到，Breuer 維持自己 1926 年已在研究此構想，並曾與 Stam 討論；該館也引述新研究，指 Stam 可能受到 1926 年 Tatra T12 小汽車中的懸臂管狀鋼座啟發。¹¹

因此，Bauhaus 不是一條直線的「發明史」，而是一個密集的材料網絡。腳踏車、汽車、水管、電鍍、布帶、室內衛生與建築透明性一起進入家具。這也是為什麼 B33 這類椅子看似冷，卻非常貼近 20 世紀人的身體：它把交通工具與家居、工業與休息、專利與日常坐姿綁在一起。

「為大眾」與「給少數人買得起」的矛盾

Bauhaus 的自我敘事常把設計與社會改革連在一起。Bauhaus-Archiv 說，Hannes Meyer 1928 年接任後更強調社會面向，主張為更廣泛群體進行成本意識與功能設計，口號是「人民的需求，而非奢侈」。⁵ Stiftung Bauhaus Dessau 也指出 Meyer 讓科學化教學、需求評估、功能分析與目的性建設成為核心。⁷

然而，椅子的市場命運並不完全符合「大眾」理想。The Guardian 對 Barbican Bauhaus 展的評論直言，Bauhaus 工坊作為工業生產實驗室的概念，並未真正與大規模德國製造商順利接軌；許多產品離「人民的藝術」仍遠，實際上是富裕者可買的手工製品。¹² V&A 也在 B3 說明裡寫到，雖然椅子看似象徵機械與量產，但多數鋼管家具其實仍以小批次手工方式製造。²

這個矛盾並未讓 B3 失去意義，反而使它更值得看。它的形式承諾了輕量、可複製與合理化；它的實際流通卻進入博物館、設計品牌與高價市場。Knoll 今日仍把 Wassily 作為原版設計銷售，並強調認證與簽名；Vitra 則把 B3 做成 1/6 比例的博物館級模型，供收藏、教學與設計史展示。⁹¹⁰ 換言之，Bauhaus 的鋼管椅同時是民主設計的象徵，也是現代設計如何被稀缺、正品與品牌價值重新包裝的案例。

鋼管之外，被放到織機旁的女性

一張鋼管椅也會把我們帶向 Bauhaus 的性別問題。BBC Culture 指出，Bauhaus 1919 年宣言雖歡迎不分年齡與性別的人才，且第一年女性申請者多於男性，但實際上女性受到限制，常被導向織造、陶藝與被認為較「女性化」的領域；Weimar 初期 45 名教職員裡僅 6 名女性。¹³ Harvard Art Museums 也說，男性學生能從壁畫、木作、金工等領域選擇，女性則多被分配到被視為女性領域的織造工坊；但這個工坊後來成為 Bauhaus 最具創新性、也最具商業成功的部門之一。¹⁴

這不是旁枝，而是理解椅子的必要背景。The Met 提到，Bauhaus 織造工坊，特別在 Gunta Stölzl 帶領下，為 Bauhaus 空間製作抽象且適用的紡織品；這些織物不只是裝飾，也為學校帶來急需收入。⁸ BBC 的報導也說 Anni Albers 原本想進玻璃工坊卻被阻擋，後來在織物、建築與聲學材料上做出重要工作；Marianne Brandt 則成為第一位進入金工部門的女性，創作商業成功的燈具與咖啡器具。¹³ Lilly Reich 的例子更顯示「室內」不是次要領域。MoMA 的藝術家頁寫道，Reich 具備紡織、室內、工業與展覽設計能力，1920 年成為 Deutscher Werkbund 第一位女性董事；她與 Mies van der Rohe 的合作影響家具、建築與展覽，並在 Bauhaus 最後階段負責織造與室內設計工作坊。¹⁵ BBC、NYT、Dezeen、EL PAÍS 與 The Economist 等多篇報導近年共同指向同一個修正：Bauhaus 的進步形象不能掩蓋女性被制度性導向、被低估或在後世敘事中被抹去的事實。¹³¹⁶¹⁷¹⁸¹⁹

形式分析：透明、衛生、可拆解的身體

B3 椅最容易被看到的是金屬光澤，但它真正改變的，是家具與身體之間的中介方式。V&A 說，B3 透過交錯線條與平面達成現代室內追求的「視覺透明」，讓空間得以自由流動；它同時顯現機械與量產意象，即使實際製造未必大規模。² V&A 對 B33 的說明又補上一層：管狀鋼表面容易清潔，因而在現代主義語境中被視為帶有衛生優點。¹¹

這裡的「衛生」不是小事。20 世紀初的現代室內，常把灰塵、厚重布料、暗色木作與維多利亞式繁複裝飾視為過去生活的殘留。鋼管椅用可擦拭表面、可見骨架、可分辨受力的結構，暗示一種更明亮、更理性、也更容易管理的生活。The Met 寫到，Bauhaus 的現代物件常把材料、色彩、形式關係與功能性連結；Marianne Brandt 的茶壺與燈具也以幾何、易用與工業形式表達類似精神。⁸

不過，形式的清楚也帶來另一種問題：當椅子愈像機械，身體是否也被要求成為合格使用者？Breuer 的椅子並不擁抱身體，它要求身體在布帶之間找支撐，在線條之中接受現代性的姿勢。這不是缺點，而是它的歷史張力。它讓人坐進「未來」，也讓人感覺未來有時不那麼溫柔。

被迫關閉之後，椅子如何繼續移動

Bauhaus 的歷史很短。Bauhaus-Archiv 與 Stiftung Bauhaus Dessau 都記錄，學校 1919 年創立，1925 年遷 Dessau，1932 年受納粹政治力量壓力在 Dessau 關閉，1933 年 Berlin 校舍遭 Gestapo 搜查封鎖，教師會議最終決定結束學校。⁴⁷ Bauhaus Kooperation 也提醒，Bauhaus 沒有單一、一致的「風格」；它是一個異質的思想工坊，正因如此，才在關閉後繼續被不同文化翻譯、移植與爭論。²⁰ 流亡使這套語彙擴散。Bauhaus-Archiv 指出，1933 年後 Albers、Kandinsky、Klee、Gropius、Moholy-Nagy、Breuer、Mies、Herbert Bayer 等人相繼移往美國、法國、瑞士或英國。⁴ The Met 也說，Breuer 與 Gropius 後來任教 Harvard，Josef 與 Anni Albers 任教 Black Mountain College，Moholy-Nagy 1937 年在 Chicago 建立 New Bauhaus，Mies 則在 Illinoi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任教並設計校園。⁸

因此，B3 椅的全球生命不是靠一張椅子單獨完成，而是靠流亡教師、博物館收藏、戰後品牌、設計學校與展覽共同維持。MoMA 的 B3 椅由 Herbert Bayer 贈予，且曾在 1934 年 Machine Art 展中出現；MoMA 頁面也列出它在 1938–1939 年 Bauhaus 展與 2009 年 Bauhaus 1919–1933 展等展覽中的歷史。¹ 當一張椅子反覆被博物館展出，它就不只是家具，而是現代性被制度化、被教育、被記憶的工具。

為什麼一張椅子會像一份宣言

Bauhaus 的家具之所以會被一再展出，並不只是因為它好看；更因為它把一套方法變成可被身體測試的物件。Bauhaus-Archiv 說，學校在工坊裡製作適合連續生產的模型，包括家具、燈具、紡織等；The Met 也把 Bauhaus 課程描述成從材料、色彩與形式關係開始，再進入金工、木作、織造、印刷、壁畫等專門工坊。⁵⁸ 也就是說，椅子不是課程外的商品，而是教育方法的證據。

把這件事放回今日來看，B3 的「宣言性」並不在於它多麼酷，而在於它要求使用者承認物件的每一部分都可以被問責：為什麼用鋼管？為什麼用布帶？為什麼不包覆？為什麼能看穿？這種問法延伸到今日產品設計，仍然有效。當手機、筆電、辦公椅、共享空間家具都以「更輕、更薄、更少」作為美學承諾時，Breuer 的椅子提醒我們，減法不是中立的。每一次刪除裝飾，都可能同時刪除某種觸感、記憶或階級符號；每一次說「功能」，也都在定義誰的身體、誰的家、誰的工作方式才算標準。

這也是為什麼本文不把 B3 寫成單純成功史。它成功，因為它讓現代家具有了可辨識的新語法；它也值得懷疑，因為那套語法常被後來市場包裝成昂貴品味。MoMA、V&A、The Met、Vitra 與 Knoll 提供的資料合在一起，顯示同一張椅子既是博物館物件、設計教育案例、品牌商品，也是關於現代生活的未完辯論。¹²³⁹¹⁰

今日意義：現代設計不只是風格，而是制度

今天談 Bauhaus，最容易掉進「風格」陷阱：白色、幾何、無襯線字體、鋼管家具、玻璃帷幕。可是 Bauhaus Kooperation 明確提醒，並不存在一套一致的 Bauhaus style；Bauhaus 太多元、太異質，它重要的是開放的方法與重新發明世界的態度。²⁰ 這句話能幫我們把 B3 椅從網路上的「經典單品」救回歷史：它不是所有現代家具的答案，而是一個方法如何進入物件的例子。

這個方法至少包含三層。第一是教育制度：初步課程、材料研究、工坊實作與跨領域教師，使學生從手與眼開始理解形式。第二是生產制度：從 1923 年起，學校更明確面向工業、商業授權與原型製作。第三是記憶制度：學校被納粹關閉後，流亡者、博物館、出版與品牌使 Bauhaus 變成全球語彙。⁴⁷⁸²⁰ B3 椅橫跨這三層，因此它既不是純藝術，也不是純商品。

對當代讀者來說，這層制度視角比「這張椅子漂不漂亮」更重要。當我們在辦公室裡使用人體工學椅，在咖啡館裡坐金屬框椅，在賣場裡用家具展現生活品味，背後都有一套關於效率、價格、身體、清潔、品牌與階級的制度。Bauhaus 的鋼管椅讓這些問題變得可見：它把日常生活的政治，收進一個可以搬動的物件裡。

如何重新觀看這張椅子

如果站在博物館裡看 B3，第一眼通常會被金屬框吸走。但較好的觀看順序，或許是先看空白：座面下方的空、扶手與靠背之間的空、椅腳與地板之間那個被鋼管畫出的矩形。MoMA 說，它把傳統 club chair 留成輪廓；V&A 說它讓空間自由流動。¹² 這些說法都指向同一件事：B3 不是用材料填滿椅子，而是用材料把空間切成可坐的形狀。

第二步才看身體。它不像沙發那樣包覆，也不像木椅那樣以厚實座板承擔重量。它要求坐者相信布帶、螺絲、鋼管彎折與張力。這種相信本身就是現代生活的一部分：我們相信看不見的工程、相信標準件、相信品牌保證、相信博物館與製造商替我們完成品質判斷。The Met 與 Knoll 都把 Breuer 的家具放在調和藝術與工業的脈絡中；但真正坐下時，這個調和不是抽象口號，而是背部、手臂與腿如何把重量交給一個機械式結構。³¹⁰

第三步是看它旁邊不在場的人。誰做了布帶？誰負責室內？誰被允許進入木作與金工？誰在戰後品牌故事裡被留下名字，誰只成為「Bauhaus women」這個後來才被補上的群體？BBC、Harvard、NYT、Dezeen、EL PAÍS 與 The Economist 的報導都顯示，Bauhaus 的性別史不是附錄，而是理解現代設計制度的核心。¹³¹⁴¹⁶¹⁷¹⁸¹⁹ 只有把這些缺席者也看進去，這張椅子才不會只是漂亮的線條。

爭議不是瑕疵，而是作品的歷史厚度

Bauhaus 常被廣告與室內設計語彙包成一個乾淨品牌：理性、簡潔、永恆。但本文蒐集的資料顯示，它其實充滿不一致。1919 年宣言帶有工藝共同體與精神性；1923 年後學校轉向工業；Meyer 強調社會需求；Mies 則把重心拉回建築與美學；納粹政治壓力終結學校；戰後流亡與市場又把它變成全球符號。⁴⁵⁷⁸²⁰ 這些不是互相抵銷的版本，而是同一段歷史的不同層次。

B3 椅也一樣。它被說成第一張管狀鋼椅，但懸臂椅的先後與專利又牽涉 Mart Stam、Mies 與汽車座椅等材料線索。²¹¹ 它被說成為現代生活而設計，卻長期在博物館與高端品牌市場中流通。它象徵理性，卻靠「Wassily」這個帶有人物魅力的名字被記住。它代表 Bauhaus，卻遮蔽了 Bauhaus 裡許多不以鋼管為媒介的女性、織物、攝影與日常實驗。

因此，爭議不是削弱這張椅子的理由，而是讓它變厚的理由。一件設計若只剩下美照與商品頁，很快會變成品味符號；一件設計若能承受制度、性別、市場與政治的追問，它才會真正留在歷史裡。B3 椅之所以仍可談，是因為它不只回答「椅子可以多輕」，也逼我們追問「現代生活被誰設計、被誰使用、又由誰付出代價」。

還有一個更日常的層面：複製品。B3 的輪廓太容易辨認，也太容易被模仿。當一張椅子離開 1920 年代的工坊，進入今日網路商店與裝潢樣板，它的歷史常被壓縮成「Bauhaus 風」。這種壓縮方便消費，卻也讓真正的問題消失：它曾經關於工業與民主，關於教育與身體，關於誰能進入設計史。若只把它當作風格，Bauhaus 就變成一張濾鏡；若把它當作問題，Bauhaus 才仍然有用。

因此，閱讀 B3 椅不必在崇拜與否定之間選邊。可以同時承認它的形式確實精準、材料轉換確實大膽、影響確實深遠；也可以同時承認它背後的制度並不平等，市場化後也未必符合原本的社會理想。這種雙重觀看，或許比「經典」二字更接近歷史。

再往前一步說，這張椅子也讓我們重新理解「日常物件」的分量。藝術史常把宏大的思想放在畫布、建築與宣言裡；但現代主義真正進入生活，常常是從椅子、燈、門把、廚房與字體開始。人每天重複使用它們，身體會先於語言接受一種秩序。B3 椅把這種秩序說得很清楚：少一點裝飾，多一點結構；少一點家族傳統，多一點工業標準；少一點包覆，多一點暴露。這些選擇既可解放，也可規訓。

也正因如此，B3 椅不是一個停在 1925 年的物件，而是一面可被搬進不同時代的鏡子。

它也提醒我們，藝術專欄不只是在觀看畫作或建築，有時候，一件每天被坐下、推開、搬動的家具，也足以暴露一整個時代對進步、效率與人的想像。

結語：坐在一個未完成的承諾上

B3／Wassily 椅今天看起來已經不再新奇。許多咖啡館、設計旅店、樣品屋與辦公室早已吸收它的語彙：細金屬框、皮革或帆布帶、懸浮感、少即是多。但它仍值得被重新看，正因為它不是單純成功的設計神話。它的故事裡有青年設計師的材料實驗，有 Bauhaus 從手工藝到工業模型的制度轉向，有市場把型號改成傳奇名字的操作，有女性工坊與室內設計勞動被遮蔽的歷史，也有「為大眾」和「高價經典」之間尚未解開的矛盾。

（以下為本文分析，非事實陳述） 也許這張椅子真正留下的，不是「現代家具應該長什麼樣」，而是「現代生活願意相信什麼」。它相信材料可以被誠實呈現，相信結構可以取代裝飾，相信日常物件能承載教育、政治與社會想像；但它也顯示，最清楚的形式未必帶來最公平的制度，最輕的椅子未必真的走向最多人的家。當我們坐在一張鋼管椅上，坐著的其實是一個仍未完成的承諾。

引用來源

¹ MoMA（無日期）— "Marcel Breuer. Club chair (model B3 / Wassily). 1927–1928" https://www.moma.org/collection/works/2851

²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無日期）— "Club chair, model B3" https://collections.vam.ac.uk/item/O114197/

³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無日期）— "Marcel Breuer - 'Wassily' Armchair" https://www.metmuseum.org/art/collection/search/485067

⁴ Das Bauhaus-Archiv / Museum für Gestaltung（2025-06-17）— "14 Years of Bauhaus: A Chronology From Its Founding in 1919 to Its Closure in 1933" https://www.bauhaus.de/en/discover/article/14-years-of-bauhaus/

⁵ Das Bauhaus-Archiv / Museum für Gestaltung（2025-05-13）— "The Bauhaus: The Idea Behind the School and Its Educational Programme" https://www.bauhaus.de/en/discover/article/the-bauhaus-idea-and-programme/

⁶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無日期）— "History of the Bauhaus" https://www.getty.edu/research/exhibitions_events/exhibitions/bauhaus/new_artist/history/

⁷ Stiftung Bauhaus Dessau（無日期）— "Chronology" https://bauhaus-dessau.de/en/institution/chronology/

⁸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2016-10 修訂）— "The Bauhaus, 1919–1933" https://www.metmuseum.org/essays/the-bauhaus-1919-1933

⁹ Vitra（無日期）— "Miniatures Collection - B3 Wassily" https://www.vitra.com/en-lp/product/details/miniatures-collection-b3-wassily

¹⁰ Knoll（無日期）— "Wassily™ Chair - Original Design" https://www.knoll.com/design-plan/product/wassily-chair

¹¹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無日期）— "B33 Chair" https://collections.vam.ac.uk/item/O1323794/

¹² The Guardian（2012-04-27）— "Bauhaus at the Barbican: art as life" 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12/apr/27/bauhaus-art-as-life-barbican

¹³ BBC Culture（2018-09-20）— "Anni Albers and the forgotten women of the Bauhaus" https://www.bbc.com/culture/article/20180919-anni-albers-and-the-forgotten-women-of-the-bauhaus

¹⁴ Harvard Art Museums（無日期）— "Women and Weaving at the Bauhaus" https://harvardartmuseums.org/article/women-and-weaving-at-the-bauhaus

¹⁵ MoMA（2023）— "Lilly Reich" https://www.moma.org/artists/8059

¹⁶ The New York Times（2013-03-22）— "Female Pioneers of the Bauhaus" https://www.nytimes.com/2013/03/25/arts/25iht-design25.html

¹⁷ Dezeen（2018-11-20）— "Bauhaus women have been edited out of history, says Catherine Slessor" https://www.dezeen.com/2018/11/20/bauhaus-women-catherine-slessor-opinion/

¹⁸ EL PAÍS English（2023-05-02）— "The irrepressible rebirth of the Bauhaus women" https://english.elpais.com/culture/2023-05-02/the-irrepressible-rebirth-of-the-bauhaus-women.html

¹⁹ The Economist 1843（2019-01-29）— "From Bauhaus to Frauhaus" https://www.economist.com/1843/2019/01/29/from-bauhaus-to-frauhaus

²⁰ Bauhaus Kooperation（無日期）— "Bauhaus at a glance" https://bauhauskooperation.com/knowledge/the-bauhaus/bauhaus-at-a-gl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