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殼之下的國家舞台

導言：一座建築有時不是從圖紙開始，而是從一個城市對自己的想像開始。雪梨歌劇院今日像白帆停在港灣，常被當作澳洲的視覺縮寫；但它的形成過程，卻是一段關於競圖、政治、工程未知、公共預算、藝術野心與國家形象的長期拉扯。本文回到 Bennelong Point 的地形、Jørn Utzon 的草圖、Ove Arup 的結構試驗、1966 年的決裂，以及 1973 年開幕後半世紀的再詮釋，觀察一件建築如何成為公共藝術，也如何留下未完成的爭議。¹²³

從 Tubowgule 到國家舞台

雪梨歌劇院所在的 Bennelong Point，並非一塊中性的空地。Museums of History NSW 指出，這裡原本是雪梨灣東岸的潮汐島，Gadigal 人稱為 Tubowgule；19 世紀曾建 Fort Macquarie，20 世紀初又成為電車庫，直到 1958 年被拆除，讓位給歌劇院工程。⁷ 這個地點的重要性，在於它把殖民城市、原住民地景、交通設施與國家文化建設疊在同一塊海岬上。雪梨歌劇院今天的「白帆」並不是從空白地面升起，而是覆蓋在一層層使用、拆除與命名的歷史上。

1947 年到雪梨任職的英國指揮家 Eugene Goossens，是推動專用音樂廳的重要人物；Sydney Opera House 官方史頁記錄，他認為雪梨交響樂團缺乏能與城市規模相稱的場館。新南威爾斯州長 Joseph Cahill 則把這個夢想轉成政治承諾，主張一般人也應有權接近高水準音樂與戲劇。¹ National Museum of Australia 將它放進戰後澳洲的國家塑形脈絡：人口成長、歐洲移民增加，文化基礎建設成為年輕國家定義自己的方式。⁶

The Conversation 的歷史回顧也提醒，歌劇院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藝術殿堂」；它同時帶著階級爭議。支持者把它說成全民都能享用的文化投資，反對者則質疑政府是否應把大量資源投入看似屬於菁英的表演場所。¹⁴ 這個爭論半世紀後仍熟悉：公共藝術與文化建設常在「共同想像」與「資源分配」之間擺盪。雪梨歌劇院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後來成為觀光、城市品牌與國家認同的一部分，使早期的菁英爭議被更複雜的公共使用經驗覆蓋，但沒有完全消失。

218 號圖紙：被選中的不確定性

1956 年，新南威爾斯政府舉辦國際競圖。官方史頁記錄，競圖說明收在一本 25 頁的 Brown Book 裡，參賽者需繳 10 澳鎊登記費；Utzon 在丹麥 Hellebæk 的工作室完成 12 張圖，於截止前寄到雪梨。¹ Museums of History NSW 的檔案說，這些原始競圖圖紙後來成為 NRS-12825 檔案，Utzon 因 1957 年 1 月 29 日獲得首獎而受委託做最終圖與監造。⁸

關於 Utzon 方案如何獲勝，最常被轉述的是 Eero Saarinen 從淘汰堆裡撿回 218 號設計的故事。Sydney Opera House 官方史頁承認沒有精確紀錄，並補充評審 H. Ingram Ashworth 後來否認「完全靠 Saarinen 拯救」的版本，但也承認 Saarinen 是關鍵影響。¹ National Museum of Australia 與 ABC News 也把這個傳說列為歌劇院神話的一部分：未知的 38 歲丹麥建築師，用還沒有完整工程解答的草圖，贏過來自世界各地的 233 件提案。⁶¹⁵

評審報告的句子後來近乎預言：「我們確信這個概念有能力成為世界偉大建築之一；因為它的原創性，它顯然會引發爭議。」¹ 這句話的雙重性很重要。它不是只有讚美，也預告了風險：競圖選出的不是一套完全可施工的標準方案，而是一個足以改變港灣想像、但還需要工程把詩意落地的建築承諾。TIME 後來回望這組草圖時，強調它像開花的混凝土殼，高度超過 200 英尺，功能細節卻仍相當粗略。¹⁶ 也就是說，競圖真正選中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個問題：能不能把一件接近雕塑的想像變成公共建築？

白帆不是帆：球面解法與工程未知

雪梨歌劇院最迷人的視覺語彙，是它被稱作白帆、貝殼或海鳥翅膀的屋頂；但工程問題也正從這裡開始。Sydney Opera House 官方「Construction begins」頁說，1959 年 3 月 2 日開工時，關鍵設計仍未完全解決：Bennelong Point 的地質不像原先假設的砂岩，而是含海水的鬆散沖積層；約 700 根鋼套混凝土樁必須鑽入基地，這些未列入預算的工作，使工程一開始就走向超支。²

更大的問題是屋頂重量與形狀。官方史頁指出，開工當時屋頂支點仍模糊，負載未知。BBC Culture 回顧 1965 年 BBC 記者 Trevor Philpott 到工地時的描述：那是「一群水泥翅膀的海鷗」，也是「難以建造」的結構。¹⁰ National Museum of Australia 引述 Ove Arup 的說法，把建造過程稱為「一場進入未知的冒險」。⁶ 這些說法雖各自帶有修辭，但共同指向一個事實：歌劇院不是照著既有工法複製出來的建築，而是把工法推到必須重新發明的邊界。

關鍵突破是所謂 spherical solution：把不同屋頂片段理解為同一球面的切片，使預鑄與重複生產成為可能。Guardian 2023 年訪問建造者時，前工人回憶屋頂幾何計算、吊裝與精度要求；十噸混凝土在狹小基地上空移動，現場仍每日推進。¹² 這提醒我們，歌劇院的形式不是單靠天才草圖完成，而是建築師、工程師、工人與政治壓力共同磨出的結果。ArchDaily 的建築介紹也把它放在 20 世紀現代建築經典中，正因它把形式、材料、結構與城市地景的關係推到可見的極端。¹⁷

預算、彩票與離場：一件作品的政治成本

建築史裡常把歌劇院講成藝術勝利，但當時它更像公共行政危機。Sydney Opera House 官方史頁說，1959 年開工時估計成本為 350 萬英鎊；到 1962 年中，估計已增至 1,370 萬英鎊。³ BBC News 在 50 週年圖輯中則用澳幣換算提醒：原本預算約 A$700 萬，最後接近 A$1.02 億；原定四年完工，實際耗時 14 年。¹¹ DCCEEW 記錄，歌劇院彩票成為資金來源，496 次彩票約籌得 A$1.02 億，幾乎覆蓋最終成本。⁵

Utzon 與政府的衝突集中在控制權、圖紙、原型與付款。官方「Utzon departs」頁詳述，Davis Hughes 擔任公共工程部長後，要求 Utzon 只有提出圖紙才付款；Utzon 則主張內部天花與玻璃牆的膠合板元件必須先做原型，沒有原型就無法完成圖紙。1966 年 2 月 28 日的短暫會面後，Utzon 遞出信件，指控部長迫使他離開；Hughes 當晚對外稱他已辭職。³

這場離場引發街頭抗議。官方史頁記錄，1966 年 3 月 3 日約 1,000 人由建築師 Harry Seidler、作家 Patrick White 等人帶領遊行，要求 Utzon 復職；另有 3,000 人簽署請願。³ 但工程沒有停下，Peter Hall、David Littlemore、Lionel Todd 與 Arup 團隊完成後續。這裡的爭議沒有簡單答案：若沒有政治強推，歌劇院可能被拖垮；但若沒有 Utzon 的完整控制，成品也不再是他原先想像的全部。TIME 在 1973 年就寫到，這座建築在尚未完成前已成為城市的「神話」與政治爭論物。¹⁶

開幕日：火焰、女王與一個新澳洲

1973 年 10 月 20 日，雪梨歌劇院由伊莉莎白二世正式開幕。BBC News 記錄，開幕伴隨煙火與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The Conversation 補充，觀眾帶著咖啡與坐墊在周邊觀看，水面上有 2,000 多艘小船，典禮中也安排 didgeridoo 與 Aboriginal actor Ben Blakeney 的 prologue，象徵 Bennelong 的精神。¹¹¹⁴

開幕式的象徵混雜而複雜：一方面是英國女王、國歌、皇家儀式；另一方面是原住民元素、戰後澳洲新民族主義、公共藝術建設與國際媒體目光。The Conversation 指出，歌劇院落成的 1973 年，正值澳洲文化自信逐漸上升；同一年 Patrick White 獲諾貝爾文學獎，澳洲電影與電視也有新動能。¹⁴ 這些背景讓歌劇院的開幕不只是劇場啟用，而像一場關於「澳洲能否以文化被世界看見」的公開儀式。

TIME 在 1973 年開幕前夕以「Australia's Own Taj Mahal」形容它，強調 Bennelong Point 幾乎被水包圍，任何建築都會像被放在基座上的雕塑。¹⁶ 這個比喻雖帶有西方媒體的戲劇化語氣，但指出了歌劇院真正的美學位置：它不是沿街立面，而是水、橋、天空、城市天際線共同框起來的公共雕塑。它的政治成本被記住，視覺力量也被記住；兩者共同構成它的神話。

內部沒有完全跟上外殼

如果只看港灣輪廓，雪梨歌劇院像一件完整作品；但從內部使用史看，它是一件被多次修補的作品。Britannica 記錄，Concert Hall 約 2,679 席，Joan Sutherland Theatre 稍逾 1,500 席，另有較小劇場、戶外前庭、餐廳與錄音室。⁹ 但 ABC News 指出，Utzon 離場後，原本多功能大廳的設想被改成專用音樂廳，空間比例與聲學問題因此困擾多年，直到近年改造才大幅修復。¹⁵

這不是單純責怪後續建築師。Peter Hall 接手時面對的是政治壓力、已成形的殼體、變動的節目需求與有限時間。The Conversation 也指出，歌劇院本來宣稱服務所有表演藝術，但「opera」本身帶著高消費、小眾觀眾的象徵，因此它一直要處理「全民建築」與「精緻藝術」之間的張力。¹⁴ 也因此，外殼越被世界讚美，內部問題越值得被說出來：圖像成功不等於使用成功，地標不等於完美場館。

1999 年後，Utzon 重新與歌劇院建立關係；Britannica 記錄，他參與改善計畫，重新設計 Reception Hall，後來成為 2004 年開放的 Utzon Room。⁹ 這個晚來的修補很重要：它不是把歷史裂縫完全縫合，而是在承認裂縫存在的前提下，讓建築重新接近原作者的想像。從藝術史角度看，雪梨歌劇院不是一件被封存的完成品，而是被制度、維修、節目與記憶持續重寫的作品。

世界遺產如何說服世界

2007 年，雪梨歌劇院列入 UNESCO 世界遺產。UNESCO 的描述稱，它是 20 世紀偉大建築作品之一，把建築形式與結構設計中的多重創意結合；三組交錯 vaulted shells 覆蓋兩個主要表演廳與餐廳，並坐落於廣大平台與行人露台上。⁴ UNESCO 決議也說，它代表結構工程與建築技術的傑出成就，對 20 世紀後期建築有持久影響。¹⁸

澳洲環境部門 DCCEEW 的國家遺產頁提供另一組今日數字：歌劇院每年舉辦約 2,500 場演出與活動，吸引約 150 萬觀眾，另有估計 400 萬訪客。⁵ 這些數字讓世界遺產從抽象稱號回到日常營運：它不是只供遠方拍照的白帆，也是忙碌的工作場所、表演場、旅遊現場與城市廣場。

但世界遺產敘事容易把衝突化為單線勝利。National Museum of Australia 的敘事比較接近現實：這是一場 15 年以上的戲劇，建築師的藝術視野、新南威爾斯政府的政治與預算、以及建築技術邊界互相拉扯。⁶ 因此，若說雪梨歌劇院「成功」，成功的不是沒有矛盾，而是矛盾本身被保存成公共記憶。它成為世界遺產，不是因為每一步都正確，而是因為這些不穩定步驟最後生成了一件仍能被世界辨識、使用與爭辯的公共作品。

今日的歌劇院：照片、抗議、燈光與城市品牌

50 年後，雪梨歌劇院已不只是建築史案例。BBC News 的 50 週年圖輯把它列為現代澳洲象徵，從 ABBA 到 Nelson Mandela、從奧運火炬到 Vivid Sydney 光影節，這座建築持續被借用、投影、拍攝與再詮釋。¹¹ ABC News 也提到，2003 年反伊拉克戰爭人士曾攀上白帆並塗上「no war」，讓歌劇院成為政治訊息的可見表面。¹⁵

這種可被投影的特性，是公共藝術的優勢，也是風險。Guardian 評論說，對海外觀眾而言，雪梨歌劇院成為澳洲的視覺 shorthand；它出現在電影、旅遊紀念品與媒體圖像中，逐漸超過原本的表演功能。¹³ 當一座建築變成國家商標，它的形式會被簡化成輪廓；但真正的文化價值，仍取決於它是否持續容納複雜的使用者與不同記憶。

（以下為本文分析，非事實陳述） 雪梨歌劇院的藝術性，或許不在它終於戰勝政治，而在它始終沒有離開政治。它讓人看到公共建築如何以美學凝聚城市，也如何以預算、勞動、安全、聲學、殖民地景與文化階級留下問題。它的白帆之所以耐看，是因為每一道光線都照到不同層次：有人看見國家自信，有人看見工程冒險，有人看見被迫離場的作者，有人看見工人站在高空指揮十噸混凝土，有人則只是在夜晚走過 Circular Quay，抬頭看見一件巨大物體仍然像第一次出現。

結語：一座沒有真正完工的建築

雪梨歌劇院已經開幕超過半世紀，卻仍像沒有真正完工。這不是說工程未完成，而是它的意義仍在更新：世界遺產、表演場館、旅遊符號、抗議表面、原住民記憶、國家品牌、建築教育案例，都在同一座白色殼體下輪流發聲。¹¹⁴⁵

回到 1957 年評審報告，那句「因為它的原創性，它顯然會引發爭議」仍是理解這座建築最準確的鑰匙。¹ 好的公共藝術不一定提供安穩答案；它有時讓城市長期生活在一個問題裡：我們願意為什麼樣的美學冒險付出代價？誰有權決定這個代價？當作品完成後，誰又能分享它的光？雪梨歌劇院的帆仍在港灣上打開，像一個被時間反覆追問的舞台。

檔案裡的另一座歌劇院

Museums of History NSW 的檔案指南提醒，歌劇院不只存在於觀光照片裡，也存在於大量競圖、合約、會議紀錄、施工照片、節目冊與管理檔案中。⁷ 這些檔案把宏大的建築神話拆成許多行政細節：誰在什麼日期提交圖紙、哪個委員會討論預算、哪些規格被改寫、哪些節目在開幕後登場。從藝術史角度看，這種檔案材料很重要，因為它讓「天才建築師」的單一敘事變得不夠。Utzon 是不可替代的作者，但歌劇院同時也是政府、工程公司、檔案官、工人、表演者與觀眾共同留下的制度痕跡。

競圖圖紙尤其顯示，所謂「原創」並不等於憑空出現。Utzon 的方案把船、雲、平台、馬雅建築與海港地形折疊成一個形式；TIME 1973 年文章提到，Utzon 是造船建築師之子，成長經驗裡有船、海與城堡，而他的平台構想也與他參訪墨西哥馬雅遺址有關。¹⁶ 這些來源不能被簡化成單一靈感，卻能說明為何歌劇院不像國際式方盒子：它把港灣當作舞台，把觀眾的上升動線當作儀式，把屋頂當作遠方也能辨認的城市符號。

瓷磚、光線與「白」的技術

遠看雪梨歌劇院是白色，近看卻不是單一白。DCCEEW 引述建築學者 Richard Weston 的形容，屋頂瑞典瓷磚會在陽光下閃亮，在陰影裡呈珠光，在環境光裡轉為奶油、粉紅或赭色。⁵ Wikimedia Commons 的結構細節說明也記錄，屋頂由 1,056,006 片兩色瓷磚形成細微人字紋：亮白與霧面奶油色並置，使遠方看見整體光感，近處看見表面肌理。這不是裝飾附加物，而是建築如何回應港灣光線的核心技術。

因此，歌劇院的「白」其實是一種被製造出的不穩定視覺。晴天、陰天、夕陽、夜間燈光、海面反射，都讓同一個屋頂呈現不同情緒。這也解釋了為何它適合成為城市影像：它有簡單輪廓，卻沒有固定表情。觀光明信片會把它變成純白地標；真正走近時，觀眾看見的是瓷磚接縫、混凝土肋、平台石材、玻璃幕牆與人流。藝術性不只在「像帆」的譬喻裡，也在這些讓譬喻成立的材料細節裡。

勞動現場與安全神話

50 週年時，Guardian 訪問曾在工地工作的測量員與木工，留下另一種視角：對外界而言，這是政治與藝術的戲劇；對現場工人而言，則是每天在高處、狹小基地與大型吊裝之間完成任務。¹² 報導中前工人回憶，三座塔吊在不到兩公頃的土地上吊運十噸混凝土塊，工人站在構件上協助定位，精度甚至以英寸分數計算。這些句子讓歌劇院從遠方圖像重新變成身體經驗：腳下是高空，手邊是混凝土，失誤可能就是生命危險。

公共建築常把勞動藏在完成後的光潔表面下。雪梨歌劇院尤其如此，因為它太容易被拍成無人的白帆。但若要把它視為藝術作品，就不能只談 Utzon 的線條，也要談讓線條站起來的勞動條件。工程延宕、罷工、成本、政治爭執與安全風險，是這件作品的一部分。它們未必削弱美感，反而讓美感不再像奇蹟，而像一連串具體選擇、犧牲與技術判斷的結果。

原住民地景與後來的再命名

BBC News 50 週年圖輯提到，Bennelong Point 是澳洲原住民舉行慶典與聚會的古老地點，近年 Quandamooka 藝術家 Megan Cope 的裝置 Whispers 也被放置於歌劇院周年慶脈絡中，重新標示基地更深的時間。¹¹ 這一點使歌劇院的國家敘事變得更複雜：它是戰後澳洲現代性象徵，也是建在更早地景記憶上的現代紀念物。

The Conversation 描述 1973 年開幕典禮同時有皇家元素與原住民表演，這種並置不能簡單視為和解完成。¹⁴ 從今日回看，它更像一個尚未完成的問題：當一座國家文化建築建立在原住民地名與殖民城市史之上，它要如何讓更早的故事不只是典禮點綴？歌劇院若要繼續作為公共藝術，它的公共性就不只在票價、節目與觀光人潮，也在它是否允許不同歷史層次被看見。

從地標到可使用的公共空間

DCCEEW 的數字說明，歌劇院今日每年約有 2,500 場演出與活動、150 萬觀眾與 400 萬訪客。⁵ 這些數字讓它不只是「被觀看」的地標，也是不斷被使用的場所。BBC News 列出 Nelson Mandela、Cathy Freeman、Vivid Sydney 等事件，顯示歌劇院的台階、帆面與前庭都已成為城市公共儀式的一部分。¹¹

這種使用密度也帶來治理難題。當建築成為國家圖像，它的每一次投影、抗議、修繕與節目安排都可能被放大解讀。ABC News 提到反戰標語被塗在帆上，正說明歌劇院不只是政府想像中的國家名片，也會被公民借用來對國家發話。¹⁵ 公共藝術的生命力，常在這種不完全可控的使用中出現：越是被官方珍視的表面，越可能成為社會意見想要留下痕跡的地方。

最後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尺度：維護。世界遺產不是把建築放進玻璃櫃，而是要求它在使用中繼續被照顧。屋頂瓷磚要清潔，劇場聲學要更新，觀眾動線要調整，消防、安全、無障礙與節目需求都會改變原本的空間安排。若說 1950 年代的問題是「如何把草圖建起來」，21 世紀的問題就是「如何讓地標在不失去精神的前提下繼續工作」。這也是為什麼 Utzon 晚年重新參與改善計畫具有象徵性：它讓歌劇院從一次性的建築事件，變成跨世代的照護關係。⁹

因此，雪梨歌劇院最值得記住的不是「超支但值得」這種簡化結論。更準確的說法是：它讓一個社會把藝術野心、工程能力、政治失誤、公共資金、勞動風險與城市品牌全部放到同一個可見物體上。不同立場的人可以從同一座建築讀出不同教訓。公共財政保守者會看到預算失控；建築師會看到形式勇氣；工程師會看到解題過程；表演者會看到場館限制與修復；觀光客會看到一張照片；原住民與歷史研究者則會追問，在白帆之前，這塊地還有誰的故事。這些讀法彼此衝突，卻也是它能長期吸引人的原因。

這也是本文選擇以「帆殼之下」為題的原因。帆殼是最容易被看見的表面，但表面之下有基地、有檔案、有政治、有勞動、有聲音，也有後來一代又一代觀眾把它重新使用的痕跡。藝術長篇專欄若只停在輪廓讚嘆，會錯過這座建築真正耐看的地方：它把一個社會的野心與不安，同時固定在港灣邊。

換句話說，它不是一個被過去封存的答案，而是一個仍在被城市、觀眾與檔案共同回答的問題。

若從台灣讀者的距離來看，雪梨歌劇院也提供一個提醒：城市地標不只是被拍照的背景，而是公共決策如何被時間檢驗的證物。當我們談美術館、劇場、車站、橋梁或文化園區時，不能只問它是否好看，也要問它是否承認基地歷史、是否能被一般人使用、是否讓維修與營運成為長期承諾、是否把設計者、工人與觀眾都放進敘事。雪梨歌劇院的名聲來自白帆，但它真正可借鏡之處，是一個城市願意讓公共文化建設承受漫長辯論，並在完成後繼續修正。

引用來源

¹ Sydney Opera House（無日期）— “Jørn Utzon AC” https://www.sydneyoperahouse.com/our-story/jorn-utzon

² Sydney Opera House（無日期）— “Construction begins” https://www.sydneyoperahouse.com/our-story/construction-begins

³ Sydney Opera House（無日期）— “Utzon departs the House” https://www.sydneyoperahouse.com/our-story/utzon-departs-the-house

⁴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無日期）— “Sydney Opera House”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66/

⁵ Australian Government DCCEEW（2026-04-16 更新）— “Sydney Opera House” https://www.dcceew.gov.au/parks-heritage/heritage/places/national/sydney-opera-house

⁶ National Museum of Australia（無日期）— “Sydney Opera House” https://www.nma.gov.au/defining-moments/resources/sydney-opera-house

⁷ Museums of History NSW（無日期）— “Sydney Opera House guide” https://mhnsw.au/guides/sydney-opera-house/

⁸ Museums of History NSW（2022-12-12）— “Sydney Opera House Drawings” https://mhnsw.au/stories/general/the-sydney-opera-house-drawings/

⁹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2026-06-11 更新）— “Sydney Opera House” 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Sydney-Opera-House

¹⁰ BBC Culture（2025-02-24）— “‘It stirred the people to breathless wonder and scalding abuse’: The tumultuous history of the Sydney Opera House” https://www.bbc.com/culture/article/20250221-the-tumultuous-history-of-the-sydney-opera-house

¹¹ BBC News（2023-10-19）— “Sydney Opera House: The story of an icon in photos” https://www.bbc.co.uk/news/world-australia-67153713

¹² The Guardian（2023-10-17）— “Impossible made perfect: builders of the Sydney Opera House look back in wonder” 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ralia-news/2023/oct/18/impossible-made-perfect-builders-of-the-sydney-opera-house-look-back-in-wonder

¹³ The Guardian（2023-10-20）— “‘A triumph of imagination over prosaic minds’: how the Sydney Opera House delivered Australia to the world” https://www.theguardian.com/australia-news/2023/oct/21/a-triumph-of-imagination-over-prosaic-minds-how-the-sydney-opera-house-delivered-australia-to-the-world

¹⁴ The Conversation（2023-10-19）— “Sydney Opera House at 50: a public appeal, a controversial build, a lavish opening – and a venue for all” https://theconversation.com/sydney-opera-house-at-50-a-public-appeal-a-controversial-build-a-lavish-opening-and-a-venue-for-all-213252

¹⁵ ABC News（2023-08-12）— “Sydney Opera House celebrates 50 years as one of the greatest masterpieces of the 20th century” https://www.abc.net.au/news/2023-08-13/sydney-opera-house-turns-50/102695374

¹⁶ TIME（1973-10-08）— “Architecture: Australia’s Own Taj Mahal” https://time.com/archive/6841847/architecture-australias-own-taj-mahal/

¹⁷ ArchDaily（2010-06-23）— “AD Classics: Sydney Opera House / Jørn Utzon” https://www.archdaily.com/65218/ad-classics-sydney-opera-house-j%25c3%25b8rn-utzon

¹⁸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2007）— “Decision 31 COM 8B.31” https://whc.unesco.org/en/decisions/1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