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聲音放進時間裡

如果把坂本龍一放進美術館，觀眾首先遇到的不是一首歌，而是一個問題：聲音能不能像雕塑一樣佔有空間，像影像一樣留下殘影，像地震後的鋼琴一樣把災難、身體與時間都帶進同一個房間？2024 年底至 2025 年初，東京都現代美術館以「Ryuichi Sakamoto | 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回看他 2000 年代以後的大型聲音裝置；2026 年，香港 M+ 接續展出以《async》為核心的《async–immersion》，把「聽」變成一種進入場域的行動。¹²

這篇文章不把坂本只寫成電影配樂家，也不把他簡化為 Yellow Magic Orchestra 的電子音樂先鋒。那些身分都是真實的，但晚年的坂本更值得被放在藝術史裡理解：他把錄音、展覽、災後物件、環境聲、反核立場與臨終前的身體感，逐步編成一套「聲音如何存在」的問題。這不是崇拜式追悼；相反地，本文會把官方展覽論述、媒體訃聞、影評與批評並置，看他如何在音樂、影像與公共議題之間移動，也看這種移動留下哪些限制與未解之處。³⁴

一、從「配樂家」到「展場裡的藝術家」

坂本龍一 1952 年生於東京。官方展覽與多家媒體都把他的履歷放在幾個節點上：1978 年發行《Thousand Knives》，同年與細野晴臣、高橋幸宏組成 Yellow Magic Orchestra；1983 年在大島渚《俘虜》中與 David Bowie 同台，並為電影作曲；1987 年《末代皇帝》配樂為他與 David Byrne、蘇聰贏得奧斯卡、葛萊美與金球獎。AP、BBC、NPR 與《紐約時報》在訃聞中都確認，他於 2023 年 3 月 28 日因癌症病程離世，享年 71 歲。⁵⁶⁷⁸

但「得獎配樂家」只是最容易被國際讀者辨識的標籤。NPR 指出，YMO 的電子聲響影響早期 hip-hop、techno 與電子流行；《衛報》則把他描述為長期跨越國界、類型與合作關係的音樂旅人。⁸⁹ 若只把坂本放進電影名單裡，會漏掉他的另一條線：與白南準、Shiro Takatani、Carsten Nicolai、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Daito Manabe 等人合作，把聲音帶出唱片與劇院，放進展覽空間。東京都現代美術館稱，自 2000 年代以來，坂本投入三維聲音裝置；M WOODS 也以「重新定義如何經驗一張專輯或一場展覽」來描述他的聲音裝置。¹⁰

二、YMO、電影與「類型邊界」的拆除

坂本的跨界不是晚年才發生。BBC 引述他 2018 年訪談說，他學過西方作曲形式，但一直想「打破牆或限制」，有時電子聲響能幫助他做到這件事。BBC 也記錄他 2010 年談 Debussy：亞洲音樂影響 Debussy，Debussy 又影響他，音樂繞世界一圈再回來。⁷ 這段話不是單純的異國情調，而是他理解現代音樂的方式：傳統不是封閉血統，而是在路徑中被重新編排。

電影配樂把這種編排推向大眾。The Guardian 記錄《俘虜》主題與 David Sylvian 合作的〈Forbidden Colours〉在英國成為 Top 20；NPR 則列出《末代皇帝》《遮蔽的天空》《Babel》《神鬼獵人》等作品，指出坂本從 synth-pop 偶像轉向「寬廣電影配樂」與「安靜聲音環境」的角色。⁸⁹ 這條路徑裡有商業成功，也有批評空間：Variety 評《Coda》時就指出，紀錄片對已熟悉坂本的觀眾較友善，對需要完整生平脈絡的新觀眾反而不夠。¹¹ 這提醒我們，坂本的多重身分很容易被傳奇敘事包住；要理解他的晚年藝術，仍必須回到具體作品。

三、海嘯鋼琴：被自然重新調音的物件

晚年坂本最常被引用的一個畫面，是他在 2011 年東日本大震災與海嘯後，接觸一架被海水沖擊過的鋼琴。《紐約時報》影評記錄他在《Coda》中談鋼琴：人類說它「走音」，但更準確地說，是物質正在努力回到自然狀態。¹² Time Out Tokyo 的訪談也引述他說，海嘯不是讓樂器失諧，而是把它從人類加在它身上的框架中釋放出來。¹³

這不是浪漫化災難。M WOODS 對《IS YOUR TIME》的說明指出，這件與高谷史郎合作的作品使用一架來自宮城縣、經海嘯破壞的鋼琴；坂本把它視為自然不可控制力量的容器。ICC 2017 年展覽說明更具體：坂本在名取市受災高中遇見鋼琴後，嘗試創造不只透過物理聲音感知音樂的場合。⁴¹⁴ 這裡的關鍵不是鋼琴「好不好聽」，而是它如何讓現代樂器史倒轉：木頭、金屬、機械、調律制度與自然力量，被放在同一個聲音事件裡。

（以下為本文分析，非事實陳述） 坂本晚年的美術館作品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為它們不把聲音當成抽象材料，而把聲音連回物件的傷痕、地理與制度。鋼琴是歐洲現代音樂制度的象徵；被海嘯改變後，它不再服從標準音高，卻因此把災害的物理事實帶進聽覺。

四、《async》：不是播放專輯，而是走進專輯

2017 年的《async》是理解晚年坂本的樞紐。M+ 展覽頁指出，坂本曾形容《async》是「我創作過最個人的音樂之一」，而《async–immersion》把這張專輯與高谷史郎的影像構成放進多聲道展場；影像不是同步配樂，而是在另一條時間軸上運動。² M+ 新聞稿進一步解釋，「async」意指非同步或不在同一時間；聲音與影像各自展開，如潮汐般形成平行時間。³

這種做法延續自 2017 年 ICC 所稱的「Installation Music」系列。ICC 說，《async》發行後不只以 CD 或黑膠存在，也被呈現為展覽形式，結合 5.1 聲道與三位藝術家創作的影像。¹⁴ M WOODS 則把它說成「聆聽一張專輯」與「在空間中經驗一張專輯」之間的差別。⁴ 這個差別很重要：傳統唱片把時間壓進播放長度；展場版本則讓時間變成走動、停留、回頭、錯過與重新進入。

The Verge 評《Coda》時寫，坂本在紀錄片中用弓拉 hi-hat、捕捉雨聲與冰川水聲，像是在任何物件上尋找音樂可能。¹⁵ 這種「聽世界」的方法，在《async》變成展覽語法：聲音不是背景，影像也不是說明，它們共同組成一個讓觀眾調整身體速度的房間。

五、反核不是附註：公共立場如何進入作品

坂本的公共立場不能從作品旁邊拿掉。AP 報導，他在 2011 年福島核災後公開反核，參與東京集會並演說；2012 年集會上，他說「生命比金錢重要」，並以英文說「Keeping silent after Fukushima is barbaric」。⁶ Japan Times 也記錄他對六所村核燃料再處理設施的批評，以及他認為福島使日本社會更能接受異議，但也擔心抗議氣氛消退。¹⁶¹⁷

更早的脈絡來自他自己的文字。Asahi 英文專題刊出坂本訪談，他把和平與反核意識追溯到大江健三郎《廣島札記》、中澤啟治《赤腳阿元》、古巴飛彈危機、越戰與 9/11。他寫道，若不理解事件背景，人可能反而朝子彈來的方向奔跑；福島後，日本作為經歷廣島、長崎與核災的國家，應向世界說明人類無法與核能共存。¹⁸

這裡也有必要保持分辨。坂本的反核是明確立場，不是各方都同意的政策結論；日本政府、電力產業與能源安全討論中有不同主張。本文能確認的是：多家媒體與坂本自述都證明，他把核能、戰爭、環境與音樂連在一起思考。至於核能政策的完整利弊，超出本文藝術專欄範圍，不能用坂本個人立場取代公共政策辯論。

六、與影像藝術家的合作：聲音不是一個人的房間

坂本晚年的美術館作品不能只用「作曲家作品」理解。東京都現代美術館列出的協作者包括高谷史郎、真鍋大度、Carsten Nicolai、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Zakkubalan、岩井俊雄，另有中谷芙二子特別合作。¹ M+ 新聞稿還把白南準 1984 年《All Star Video》放進同一展覽脈絡，指出它記錄白南準與年輕坂本，以及 Laurie Anderson、John Cage、Charlotte Moorman 等 1980 年代紐約藝術場景。³

這些合作不是附加視覺效果。以《async–immersion》為例，M+ 說高谷的影像取自坂本紐約工作室裡的鋼琴、書、打擊樂器與物件，影像從 18 公尺 LED 牆兩側進入、變成線條、再重新成形；影像不與聲音同步，而是建立另一種循環。³ 以《LIFE–fluid, invisible, inaudible…》為例，M WOODS 說它從 1999 年歌劇《LIFE》拆解而來，透過水槽、人工霧、影像分類系統與聲音，改寫歌劇的單向經驗。⁴

（以下為本文分析，非事實陳述） 這種協作讓「坂本龍一」不再是單一作者名，而像一個方法：把聲音交給影像，把影像交給空間，把空間交給觀眾的步伐。這也是為什麼他晚年的展覽能被當代美術館接住，而不只是音樂廳的紀念節目。

七、《Coda》的觀看限制：傳記、崇拜與批評

Stephen Nomura Schible 的《Ryuichi Sakamoto: Coda》是近年理解坂本晚年形象的重要文本。《紐約時報》稱它讓觀眾感到不只理性理解坂本，也分享他發現聲音組合時的興奮；The Hollywood Reporter 說影片把福島、核能、全球暖化、9/11 與伊拉克戰爭如何進入坂本過去 25 年的創作放在一起。¹²¹⁹ The Verge 則注意到導演讓坂本的創作過程引導影片形式，並把他對「不會消散的聲音」的迷戀與死亡、災難連在一起。¹⁵

但批評不全是讚美。Variety 認為《Coda》對粉絲有吸引力，卻可能不夠適合作為陌生觀眾的完整入門，甚至有些過於敬畏被攝者。¹¹ The Guardian 的 Peter Bradshaw 則說，影片中的坂本對 Tarkovsky 如何使用 Bach 聖詠很有趣，但電腦鍵盤前的畫面不一定比鋼琴前更有吸引力。²⁰ 這些批評提醒我們：紀錄片的詩性會放大坂本的晚年哲思，也可能弱化產業、家庭、同儕或市場層面的複雜性。

因此，本文把《Coda》視為重要入口，而非唯一證據。它捕捉了坂本如何聽自然、聽災難、聽自己的身體；但要談他的藝術史位置，仍必須回到展覽、作品清單、合作網絡與批評文本。

八、身後展覽：為什麼現在重新看坂本

2024 年底開幕的東京都現代美術館展，是日本首個聚焦坂本大型裝置作品的綜合展。館方說，展覽不只回顧已知作品，也包含坂本生前為此場合構想的新作，並在美術館建築內外動態建構。¹ 2026 年 M+ 的香港版本則選擇以《async–immersion》為核心，免費開放於 The Studio，並搭配 Carsten Nicolai 的影像作品、白南準《All Star Video》與相關放映。²³ 2026 至 2027 年，柏林 Hamburger Bahnhof 也預告歐洲首個大型回顧，將呈現七件作品、五組大型裝置，面積約 1,500 平方公尺。²¹

這些展覽的共同點，是把坂本從「音樂人」重新放進「視覺文化」與「裝置藝術」脈絡。這種重排有其必要，也有風險。必要之處在於，他確實長期把聲音放進展場、影像與社會議題；風險在於，美術館語言可能把流行、電影、反核行動與病中創作都轉化成柔和的「沉浸式體驗」，削弱其中的政治尖銳度與災害現實。

（以下為本文分析，非事實陳述） 坂本之所以值得現在重看，不是因為「沉浸式展覽」成為市場熱詞，而是因為他讓沉浸不等於娛樂。他的沉浸常帶著不舒服的時間：癌症治療後的身體、福島後的沉默、海嘯後的鋼琴、冰川融化的水聲。觀眾走進展場，並不是暫時逃離世界，而是被迫用耳朵重新辨認世界的傷口。

結語：藝術很長，聲音仍在

AP 與 NPR 都提到，坂本生前喜歡的一句話是「Ars longa, vita brevis」：藝術長，生命短。⁶⁸ 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很容易變成悼念套語，但若回到作品，它其實更接近一個工作方法。人的生命有限，聲音也會消散；可是如果把聲音放進物件、空間、影像、政治行動與他人的記憶，它就能以不同形式繼續移動。

坂本龍一留下的不是一種單一風格，而是一種聽法：聽電子合成器裡的未來，聽電影畫面裡的情感，聽鋼琴木頭如何被自然改寫，聽福島之後沉默是否也是政治，聽展覽裡聲音和影像為什麼不必同步。這種聽法未必能回答核能政策，也不能替所有災難找到撫慰；但它提醒觀眾，藝術不只是替世界配樂，有時也能讓世界本身重新發聲。

如果說晚年坂本把音樂帶進美術館，那不是因為音樂不夠，而是因為他要追問：當一首曲子離開唱片、離開演奏廳、離開作者身體之後，它還能在哪裡存在？答案可能就在那些展場裡的水槽、霧、LED 牆、海嘯鋼琴與冰川水聲之間——聲音仍在，只是它已經不再只屬於音樂。

九、從台灣讀者的位置聽坂本

坂本龍一對台灣讀者的特殊性，在於他的作品把幾個台灣社會也熟悉的問題放在一起：災難記憶如何保存、核能與用電如何討論、流行文化能不能進入嚴肅藝術史、以及一個公共人物在政治立場與藝術實踐之間要不要保持距離。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答案。台灣也經歷地震、核能爭議、反戰與環境運動；因此，讀坂本不是把日本藝術家當成遙遠偶像，而是透過他的作品重新檢查我們如何聆聽自己的島嶼聲音。

以《IS YOUR TIME》為例，災後鋼琴不是事件紀念碑的傳統形式。它不以文字說明災害，也不以壯烈旋律安慰觀眾，而是保留破損與走音，讓物件自身持續發出不穩定的聲響。若把這個方法放回台灣，便能想到地震後的建築痕跡、颱風後的河道、工廠與港口的日常噪音，這些聲音都可能被當成公共記憶的一部分。坂本的啟示不是「每個災難都應該變成藝術」，而是藝術有時能讓被治理、被修復、被清理掉的聲音暫時留下。

再看他的反核立場，也不應被浪漫化為藝術家的道德優越。公共能源政策需要科學、風險、成本、產業與民主程序共同討論；藝術家立場只能是公共討論的一種聲音。然而，坂本重要的地方在於他沒有把藝術和公共生活切成兩半。他在 Asahi 訪談中把 9/11、戰爭、廣島、長崎與福島放進同一條思考線，並說若不理解事件背景，人可能朝錯誤方向奔跑。這種說法提醒台灣讀者：藝術作品若只留下美感而不留下歷史，可能會變成消費；公共議題若只留下口號而不留下感官與記憶，也可能很快被新的新聞淹沒。¹⁸

十、聲音藝術的困難：看不見、帶不走，也不容易轉貼

聲音裝置在今日藝術市場裡有一個現實困難：它不像畫作可以被一眼截圖，也不像雕塑可被清楚拍照。觀眾常需要在黑盒、白盒、長廊或多聲道空間裡停留，才知道作品如何改變身體。M+ 對《async–immersion》的說明特別強調多聲道喇叭包圍觀眾、影像在 LED 牆上不斷解體與重組；這些效果若只在社群媒體看一張照片，很容易被誤認為「沉浸式大螢幕」。²³

這也是策展與評論的責任。若美術館只宣傳名人、打卡場景或「世界級沉浸體驗」，坂本的作品可能被讀成另一種高級影音展；但若策展能說清楚《async》如何處理非同步時間、《IS YOUR TIME》如何讓海嘯鋼琴與地震資料發聲、《LIFE》如何拆解歌劇與影像系統，觀眾才有機會從感官娛樂走向理解。東京都現代美術館、M+、M WOODS 與 ICC 的展覽文字都在做這件事：它們把作品名稱、協作者、材料與展場形式逐一列出，使「坂本龍一」不只是招牌，而是一組可被討論的方法。¹²³⁴¹⁴

（以下為本文分析，非事實陳述） 坂本晚年的藝術價值，正是在這個難以轉貼的困難裡。它要求觀眾把耳朵交給時間，而不是立刻把經驗變成照片。這對今天的展覽文化是一種反速度：你必須等聲音變化，等影像錯位，等自己意識到身體正在一個聲場裡。若說他的電影配樂讓世界記得旋律，那麼他的裝置作品則要求世界暫時放下旋律，去聽那些尚未被整理成歌的聲音。

十一、身後典藏與市場熱度之間

坂本身後展覽的密集出現，也提出另一個問題：當一位藝術家離世後，美術館、基金會、唱片公司、影展與市場如何共同建構他的遺產？官方展覽文字通常強調「先鋒」「跨界」「沉浸」與「遺產」；媒體訃聞則容易把生平壓縮成 YMO、奧斯卡、反核與癌症。這些敘事都必要，但也都有選擇。它們會讓觀眾更快理解坂本，也可能讓某些細節被遮蔽：例如日本電子音樂的集體脈絡、協作者對展覽形式的實際貢獻、或聲音裝置在保存與重演上面臨的技術問題。

以《async–immersion》為例，M+ 明確指出高谷史郎在坂本過世後完成作品，並將它從 AMBIENT KYOTO、東京都現代美術館再帶到香港。³ 這表示身後作品不是靜止遺物，而是會被不同展場重新配置的事件。每一次配置，都牽涉喇叭、LED 牆、空間尺度、觀眾動線、贊助與票務。這些條件會影響作品如何被聽見，也會影響坂本被記憶成什麼樣的藝術家。

因此，談坂本的「藝術長存」不能只停在感傷。比較負責任的說法是：他的作品已進入一套跨國展覽與典藏機制，未來觀眾看到的坂本，會由美術館、策展人、協作者、影像權利、唱片出版與觀眾經驗共同塑造。這不是壞事；藝術史本來就不是作者一人完成。但若我們要真正聽見坂本，就必須同時聽見這些制度聲音。

十二、不是背景音樂，而是一種觀看倫理

最後還要回到一個常見誤解：坂本的音樂因為優美、克制、容易被電影記住，所以常被當成情緒背景。但他的晚年聲音藝術其實反過來要求觀眾不要把聲音當背景。當《Coda》拍他錄下冰川融水、雨聲、森林裡的回響，或在災後鋼琴前停留，作品要求的不是「好聽」，而是承認每個聲音都有來源、材料與時間。¹²¹⁵¹⁹

這一點也解釋了為什麼坂本的藝術不適合只用「療癒」形容。海嘯鋼琴的聲音並不圓滿；反核演說並不舒適；《async》的非同步時間也不提供明確敘事。它們更像一種觀看倫理：不要急著替破損物件修復意義，不要急著把災難變成美麗隱喻，也不要把美術館裡的聲場當成脫離現實的黑盒。好的聆聽，首先是承認自己在場，承認聲音正在改變自己與空間的關係。

從這個角度看，坂本的藝術史位置並不只是「音樂家跨足當代藝術」。更準確地說，他把 20 世紀後半的電子音樂、電影工業、反戰反核運動、環境感知與 21 世紀美術館的沉浸式展示放在同一個問題裡：人如何在技術高度發展之後，仍然聽見世界不是只為人類而存在？這個問題沒有結論，但它讓坂本的作品在身後仍保持開放。

這種開放也讓他的作品免於被單一世代收編。對 1980 年代的聽眾，他可能是 YMO 與《俘虜》的聲音；對 1990 年代以後的電影觀眾，他可能是《末代皇帝》《遮蔽的天空》與《神鬼獵人》的配樂者；對 2011 年以後的日本社會，他是反核、反戰與環境倡議者；對今天的美術館觀眾，他則成為把聲音安置在空間與時間裡的藝術家。這些身分彼此不必互相取消。它們共同說明：坂本龍一的真正主題或許不是音樂類型，而是聆聽本身如何隨歷史條件改變。

也因此，當觀眾走出展場，真正留下的不一定是某段旋律，而是一個更慢的習慣：聽見空調、腳步、雨、電流、遠處車聲與自身呼吸時，意識到聲音從來不是中性的。它帶著技術、城市、能源、身體與記憶。這正是坂本晚年作品給今日觀眾最樸素、也最嚴格的提醒。

引用來源

¹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Tokyo（2024）— "Ryuichi Sakamoto | 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 https://www.mot-art-museum.jp/en/exhibitions/RS/

² M+ Museum（2026）— "Ryuichi Sakamoto | 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 https://www.mplus.org.hk/en/exhibitions/ryuichi-sakamoto-seeing-sound-hearing-time/

³ M+ Museum（2026-02-11）— "M+ presents 'Ryuichi Sakamoto | 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 https://www.mplus.org.hk/en/press/mplus-presents-ryuichi-sakamoto-seeing-sound-hearing-time/

⁴ M WOODS（2021）— "Ryuichi Sakamoto: 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 https://mwoods.org/Ryuichi-Sakamoto-seeing-sound-hearing-time

⁵ The New York Times（2023-04-02）— "Ryuichi Sakamoto, Oscar-Winning Composer, Dies at 71" https://www.nytimes.com/2023/04/02/arts/music/ryuichi-sakamoto-dead.html

⁶ AP News（2023-04-03）— "Ryuichi Sakamoto, Japanese musician and film composer, dies" https://apnews.com/article/japan-ymo-ryuichi-sakamoto-dies-911618a84da159d127911837346f1dad

⁷ BBC News（2023-04-02）— "Ryuichi Sakamoto: Japanese electronic music maestro dies" https://www.bbc.com/news/entertainment-arts-65155073

⁸ NPR（2023-04-02）— "Ryuichi Sakamoto, a godfather of electronic pop, has died" https://www.npr.org/2023/04/02/959184720/ryuichi-sakamoto-a-godfather-of-electronic-pop-has-died

⁹ The Guardian（2023-04-03）— "Ryuichi Sakamoto obituary" https://www.theguardian.com/music/2023/apr/03/ryuichi-sakamoto-obituary

¹⁰ Sony Masterworks（2023）— "Ryuichi Sakamoto" https://www.sonymusicmasterworks.com/artist/ryuichi-sakamoto/

¹¹ Variety（2018-07-06）— "Ryuichi Sakamoto: Coda Review" https://variety.com/2018/film/festivals/film-review-ryuichi-sakamoto-coda-1202866565/

¹² The New York Times（2018-07-05）— "Review: ‘Ryuichi Sakamoto: Coda’ Shows a Composer Attuned to Nature" https://www.nytimes.com/2018/07/05/movies/ryuichi-sakamoto-coda-review.html

¹³ Time Out Tokyo（2017-12-28）— "Interview: Ryuichi Sakamoto" https://www.timeout.com/tokyo/music/interview-ryuichi-sakamoto

¹⁴ NTT InterCommunication Center（2017）— "SAKAMOTO Ryuichi with TAKATANI Shiro | Installation Music 2 IS YOUR TIME" https://www.ntticc.or.jp/en/exhibitions/2017/sakamoto-ryuichi-with-takatani-shiro-installation-music-2-is-your-time/

¹⁵ The Verge（2018-04-27）— "Ryuichi Sakamoto: Coda is a reflection on how the composer hears the world" https://www.theverge.com/2018/4/27/17286028/ryuichi-sakamoto-coda-review-tribeca-film-festival

¹⁶ The Japan Times（2023-04-03）— "Ryuichi Sakamoto, an outspoken peace and environment activist" 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23/04/03/national/ryuichi-sakamoto-activism/

¹⁷ The Japan Times（2012-07-05）— "Ryuichi Sakamoto gently rallies the troops for No Nukes 2012" https://www.japantimes.co.jp/culture/2012/07/05/music/sakamoto-gently-rallies-the-troops-for-no-nukes-2012/

¹⁸ The Asahi Shimbun（2012）— "Mankind Cannot Live with Nuclear Energy — Ryuichi Sakamoto" https://www.asahi.com/hibakusha/english/shimen/hibakukoku2012/hibakukoku2012-01e.html

¹⁹ The Hollywood Reporter（2017-09-03）— "Ryuichi Sakamoto: Coda Review | Venice 2017" 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movies/movie-reviews/ryuichi-sakamoto-coda-venice-2017-1034872/

²⁰ The Guardian（2018-06-27）— "Ryuichi Sakamoto: Coda review" https://www.theguardian.com/film/2018/jun/27/ryuichi-sakamoto-coda-review-stephen-nomura-schible-documentary

²¹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2026）— "Ryuichi Sakamoto seeing sound, hearing time" https://www.smb.museum/en/exhibitions/detail/ryuichi-sakam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