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鯤鯓掛在牆上的畫：洪通如何被看見，又如何被標籤

1972 年的南鯤鯓，廟會鼓聲還沒散盡，代天府外牆卻掛上了另一種風景：一位不識字的中年漁村男子，把自己畫的二十餘幅作品釘在廟旁路邊。路人未必把那面牆當成「展覽」，可記者的鏡頭與文字卻把它帶進島嶼另一頭的文化圈。半世紀後，當觀眾走進臺北青田街的蒙藏文化館，看見洪通的花樹、門神與變形字畫，與道教文物並置，那面牆的故事並沒有結束——它只是從蚵寮的風沙，移到了博物館的燈光下。

這篇文章要寫的，不是再講一次「傳奇素人一夕爆紅」的簡化傳奇。洪通（1920–1987）的重要性，恰恰在於他逼出了台灣美術史裡幾個一直難解的問題：誰有資格被稱為藝術家？「素人」「鄉土」「靈異」這些標籤，究竟是打開理解的門，還是把作品關進民俗櫥窗？媒體如何製造看見，又如何消耗被看見的人？而當家屬寧可搬遷躲藏、也不肯輕易把畫作交出去時，我們談論的「公共文化資產」，究竟要建立在什麼樣的信任之上？

2026 年 6 月至 10 月，文化部蒙藏文化中心在蒙藏文化館推出「生命之樹－洪通創作與道教民間藝術」特展，距離 1976 年美國新聞處林肯中心那次造成長龍的個展，正好約莫五十年。展覽把洪通放回廟宇、符令與民間宇宙觀的視覺系譜裡，也讓今日的讀者有理由重新走一趟：從五十歲那天跪在妻子面前的決定，到美術館終於為他辦正式個展，再到「給洪通一個家」仍未完成的公共課題。

五十歲那天，他跪在妻子面前

洪通出生於 1920 年，地點在今日臺南市北門一帶、靠近南鯤鯓的蚵寮漁村。桃園網路美術館整理的年譜寫道：他出生時父親已過世，三歲左右母親去世，由祖母帶著住在五叔家，幼年家境清苦，未能接受學校教育，從小以放牛、做雜工維生。長大後，他做過漁民、泥水、雜工，也曾當過乩童；鄉人稱他「朱豆伯」。這些經歷在後來的藝術詮釋裡常被濃縮成一句「庶民出身」，但對他本人而言，那是更具體的勞動與匱乏：沒有識字的路徑，也沒有學院畫室作為出口。

關於他開始畫畫的日期，公開史料有細微差異，需要並列。桃園網路美術館年譜記：1970 年 11 月 4 日，五十歲的洪通開始學習繪畫，曾至臺南市曾培堯畫室習畫，但不久即全力獨自創作。英文《Taipei Times》2023 年專題則寫，妻子劉來豫兩次拒絕後終於答應他停工專職畫畫，而他清楚記得那天是 1969 年 11 月 4 日。無論採用哪一條時間軸，共同的事實是：這位中年男子在生命過半時，做出在外人看來「不負責任」的選擇——把家計壓力留給妻子，把全部時間交給紙、板與顏色。

他後來對作家常茵說，自己的人生「苦多於樂」；五十歲後胸中積壓得喘不過氣，只好撿石頭在地上、牆上畫，越畫越忘我。畫畫成為他忘記貧窮與痛苦的方式，也是一種精神上的快樂。村人卻不這樣看。據報導，親戚當面說他是「沒用的人」，也有人說他被邪靈附身。一個不會讀書、沒有正規職業前途的男人，忽然宣布自己要當「畫家」，在 1970 年前後的漁村倫理裡，幾乎等同公開承認自己要拖累全家。

可是劉來豫答應了。她在廟前擺攤、賣香油，用微薄收入換顏料與畫具；年譜甚至寫到妻子每月仍撥出數百元供他作畫。這段「夫妻契約」是洪通創作史最容易被浪漫化、也最不該被略過的部分：沒有她的同意與勞動，後來被媒體稱為「洪通現象」的一切，根本不會發生。洪通的藝術不是孤立天才的奇蹟，而是一個家庭在極窄的經濟縫隙裡，為一個人讓出時間的結果。

代天府就是他的美術學校

若要理解洪通為何「看起來不像學院畫家，卻又絕非隨手塗鴉」，必須先走進南鯤鯓代天府。這座被視為全臺重要王爺信仰中心的廟宇，長期是蚵寮與北門一帶的公共劇場：進香、出巡、醮典、彩繪、繡品、門神與屋頂剪黏，把人的眼睛訓練成習慣熱鬧、對稱、神祇隊列與符號密度的器官。中研院院士李豐楙在 2026 年「生命之樹」展前記者會上說，洪通沒有受過正式教育，也沒有老師，「南鯤鯓代天府」就是他的老師；他在廟宇文化的氣氛中創造自己。 這句話不是修辭。年譜指出，洪通年輕時經歷代天府王爺出巡，也曾當過乩童，對廟會民俗與建築彩繪留下深刻印象。乩童的身體經驗——入神、節奏、公開展演、人與神之間的媒介位置——後來常被外界簡化成「靈異畫家」的起源故事。更穩妥的讀法是：他長期浸泡在一套高度視覺化的民間宗教語彙裡，那套語彙本來就允許變形、並置、人神混生與象徵堆疊。李豐楙以《山海經》為喻，指出人與物、物與物並非絕對範疇，而是互通的；對洪通而言，人可以長出樹，樹也可以長成人。這種「神話原型」式的感知，與廟宇藝術中門神威儀、符令線條、繡畫構圖是同一條河的不同河段。 臺南市美術館在 2020 年「再現傳奇—洪通百歲紀念展」策展論述裡，也把問題提得更尖銳：作品中不可解的神秘符號，是否就能以「曾學過乩童」概括而論？洪通深受北門鄉野景色與代天府廟宇藝術融合的「風土」影響，這些視覺經驗如何轉化為他觀看世界的方式？換言之，把洪通說成被鬼神附體的奇人，雖然符合 1970 年代媒體的戲劇口味，卻可能遮住更扎實的藝術史問題：民間信仰本身就是台灣最普及的視覺教育系統之一，而洪通是極少數把它內化成個人繪畫語言、並被全國看見的人。

（以下為分析，非事實陳述） 若把代天府理解成一所沒有學分、卻天天開課的學校，洪通的「無師」就不是空白，而是另一種師承：他的透視、比例、構圖並非來自石膏像素描，而來自廟埕上反覆出現的隊列、門面與儀式動線。這也解釋了為何他的畫面常顯得「滿」——滿不是幼稚的填空，而是廟宇美學裡以密度製造神聖感的習慣。

從廟牆到林肯廳：1972 到 1976 的看見機制

洪通不是先被美術館承認，才被社會看見；順序剛好相反。年譜與多家報導記載，1972 年南鯤鯓代天府廟會期間舉辦攝影比賽，他把二十餘幅畫掛在廟旁路邊（一說廟牆、一說樹下）。這次「非正式展出」引起臺北文化界注意，國內報刊開始介紹其人其畫；《漢聲》雜誌的報導常被視為引爆點之一。《Taipei Times》也指出，1972 年這篇報導協助啟動了後來的「洪通現象」。 1973 年 3 月，何政廣策畫在臺北中國文藝協會舉行「洪通座談會」；同年 4 月，他主編的《雄獅美術》為洪通製作採訪專題。藝術雜誌的介入，意味著洪通不再只是地方奇聞，而進入專業美術公共領域——即使這個領域當時仍對「是否算藝術」爭論不休。真正把熱度推到全島層級的，是 1976 年 3 月 13 日由《藝術家》雜誌與美國新聞處合辦、於臺北美國新聞處林肯廳舉行的首次個展。年譜記展出作品 76 幅；何政廣在 2026 年記者會回憶，整個展期吸引二十多萬觀眾，許多人是生平第一次看畫展。人潮大排長龍，中國時報副刊、中央日報、聯合報等連日報導，英文媒體亦有關注；瑞士洛桑的原生藝術館後來收藏其作品。同年 5 月 27 日，高雄大統百貨再展出兩百多幅，熱潮南延。 《典藏 ARTouch》社長簡秀枝回顧，1970 年代鄉土運動從文學席捲到美術與音樂；洪通與雕刻家朱銘幾乎在同一時期、相距不遠的展場被並列為「鄉土傳奇」——朱銘在歷史博物館，洪通在美國新聞處，時間都落在 3 月。媒體喜歡這樣的對照：一位鑿木頭，一位在甘蔗板上塗滿符號；兩人都「不像」西化的學院精英，卻正好符合「回歸鄉土、認同台灣」的時代情緒。外交上，台灣退出聯合國、與美日關係震盪；文化上，過度西化的焦慮需要可感的「自己人」圖像。洪通的蚵寮出身、不識字、廟宇語彙與繁密色彩，幾乎是為那套敘事量身浮現的人物。 但「被看見」的機制也暴露了權力關係。他曾把作品送省展、向社教館與美國新聞處自薦，皆碰壁；真正打開大門的，是記者、雜誌與美新處這樣的中介機構。換句話說，洪通的成名史同時是台灣公共文化如何挑選、放大「可用的本土符號」的歷史。美國新聞處舊址今日是二二八國家紀念館，這個空間轉換本身也提醒讀者：1976 年的展場不是中性白盒子，而是冷戰資訊與文化交流網絡的一環。洪通被放進那個廳堂時，他的畫不只被當作個人創作，也被讀成時代需要的鏡子。

字不是字，人可以長成樹：洪通的形式世界

要避免把洪通寫成「時代標本」，就必須回到畫面本身。2026「生命之樹」展以四個主題展開：花樹人生、字／畫的藝術呈現、道教宇宙觀，以及洪通創作與民間信仰。典藏報導描述，入口兩側小間以「花樹人生」破題：人頭可長於花樹，鳥獸可連接人體，觀者像進入一個生命勃發、跳脫理性現實的心象世界。李豐楙說的「人可以長出樹」，在這裡不是比喻，而是構圖事實。 洪通的吸引點往往先來自顏色與線條：鮮明用色、細密綿延的紋樣、幾何排列與「滿版」張力。他也有黑白主調之作，內斂而另一種味道。媒材上，他不拘於「正確」的油畫傳統。評論與展覽資料反覆提到：廣告顏料、甘蔗板、紙、畫布；為了省錢，採集鄉間花草搗磨製色；更把雞母珠（相思子）直接貼上畫面。蒙藏文化中心主任高玉珍導覽時感嘆，五十歲才拾筆的老人家眼力與耐心驚人——三幅寬達九十至一百二十公分的雞母珠作品並列，幾乎像一場物質實驗。 最常被討論、也最容易被神秘化的，是他的「文字畫」。洪通目不識丁，卻對字懷有近乎宗教的敬意：匾額、符令、榜文、民間書體構成他成長環境的文字景觀。於是他畫出「看起來像字、卻讀不成字」的符號序列，有時接近鳥蟲書的蜿蜒感，有時像符籙的節奏，有時又在筆畫頂端長出花鳥與小人。典藏文章把這類作品與清代〈八仙藏字畫〉對照：後者以八仙形象嵌進「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等字形，人物身體隨字扭轉；洪通則走得更遠——字可以不再承載可讀意義，而成為一種自主的視覺生命。 南美館 2023「典藏聚焦」更乾脆把其作品分成「廟宇與民俗藝術的影響」「歡快的土地之夢」「文字畫、畫文字」三區，顯示機構端已嘗試用風格類型，而不是用「靈異」二字，來整理他的語言。喬治亞大學論文《The folk-individualist artist in 1970s Taiwan》主張，既有的 primitive、naive、folk、Art Brut、outsider 等詞都不足以妥貼描述洪通，因而提出「folk-individualist artist」：既紮根民間傳統，又強烈個人化。這提醒我們，標籤戰爭本身就是洪通研究的一部分。他的畫面同時召喚兒童畫的直接、表現主義的情緒強度、抽象的節奏，以及道教視覺的符號邏輯；任何單一主義的框，都會削掉一角。

「瘋狂藝術家」與鄉土運動的雙刃劍

英文媒體曾稱洪通為 “the mad artist”（瘋狂藝術家）；本地則流行「素人畫家」「鄉土藝術家」「靈異畫家」等說法。臺南市美術館百歲展論述直言：1970 年代崛起時，英文雜誌冠他「瘋狂藝術家」，藝文雜誌與媒體稱他「素人／鄉土藝術家」，但無論外界如何稱呼，他仍專注於自己的世界創作。問題是，稱呼從來不只是中性分類，它決定資源、市場、學術位置，也決定一個人死後要被放進哪個櫃子。 1970 年代的台灣，確實需要洪通這樣的形象。退出聯合國後的孤立感、石油危機帶來的不安，以及對西化現代化路徑的反省，使「鄉土」成為跨領域的文化政治關鍵字。文學寫農村與市井，音樂採集民謠，美術則把耕牛、打穀場、廟會與底層勞動搬進畫面。洪通的「不識字卻能畫」「漁村卻能震撼臺北」「不賣畫卻全國排隊」，幾乎完美補足了那套尋找「真實台灣」的欲望。何政廣回憶，1976 年個展裡有一張畫，洪通說自己好像一隻鳳凰，要飛到天空、已經成名——這是他對自身處境的想像，也像一句被時代寫進喉嚨的預言。 反方與後設批評同樣尖銳。簡秀枝寫道，洪通生前「妾身未明」，被當作鄉土運動工具，勉強列位素人畫家，浪得盛名後仍擺脫不了困頓；與朱銘相比，朱銘後來以太極與人間系列進入更廣的當代語境並建立美術館，洪通卻在造神退潮後顯得被消費的痕跡更重。這不是否定洪通的才能，而是指出：媒體熱潮可以把一個人抬到二十萬人次的展場，卻不一定給他可長期生存的制度位置——沒有穩定收藏研究機制、沒有可持續的經濟安排、也沒有保護創作者免於索畫與干擾的倫理。

《Taipei Times》的標題本身就帶保留：「短暫的星光」（brief stardom）。文章強調洪通無疑有天分，但全國性狂熱往往也被視為時代的產物。真正的藝術史工作，不是在「純粹天才」與「純屬炒作」之間二選一，而是同時承認：作品有形式力量，而社會機器也有自己的胃口。洪通被吃進去的，不只是畫，還有他的貧困、他的乩童經歷、他的不識字，以及一切可被戲劇化的「他者性」。

不賣畫的人，如何在盛名裡活下去

盛名對洪通不是紅毯，而是持續的侵入。成名後訪客不斷，索畫、約訪、代言式的操弄紛至沓來；不識字、缺乏公共社交訓練的他難以招架，逐漸退回南鯤鯓，與家人分居、閉門作畫、拒絕接待。他堅持不賣畫，理由被多方轉述為：畫作像一家人，不應拆散。簡秀枝整理洪通「三不」：一不賣畫，力求作品不離散；二不畫耳朵，意謂不想聽閒言；三不接受他人提供的房舍，以免受惠後作品落入別人手中。這些原則讓他在道德形象上近乎清高，也讓他的物質生活幾乎沒有因成名而改善。 妻子劉來豫在 1986 年 5 月過世，對他打擊極重；1987 年 2 月 23 日，洪通在南鯤鯓家中去世，年譜記留下 312 幅繪畫與數冊水彩素描。關於遺作總數，不同文本有「三百餘件」「三百多幅」等說法，精確數字隨清點與認定標準而異，但量級明確：十餘年密集創作，累積出一座私人宇宙。《Taipei Times》寫他晚年獨居破屋，多半靠甜豆漿度日，家人已遷往臺南市區，他拒絕同行；鄰居習慣了這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老人。幾個曾被全國追捧的名字，最後以近乎隱士的方式結束，這落差本身就是「洪通現象」最冷的註腳。 身後市場卻走了另一條曲線。遺作回顧展時，有畫作售價低至新臺幣三萬元；收藏家周渝曾勸洪通之子先不要賣，認為未來會更高。1990 年代第二波熱潮中，有作品在 1996 年達到三百六十萬元；作品也赴紐約等地展出。公開年表亦提及 2007 年出現仿作被捕事件，說明市場需求高到足以催生造假。對家屬而言，價格上揚並非單純喜訊：它同時意味著覬覦、糾紛與「護畫」壓力。洪世保回憶，父親過世後，他們連夜把大體與箱裝畫作搬離，以躲避打著族親名義而來的需索。成名的成本，由兩代人用躲藏支付。

在這裡，「不賣畫」不能只被歌頌成文人風骨。它也是一種在資訊不對稱與權力不對等環境裡的防禦：當創作者無法判斷誰可信、制度又未能提供保管與研究的公共承諾，唯一安全的策略就是把作品留在視線可及之處。於是洪通的倫理選擇，與台灣長期缺乏界外／素人藝術公共保存機制的結構問題，綁在一起。

給洪通一個家？從南美館到「生命之樹」

洪通真正進入美術館語境，來得很晚。2020 至 2021 年，臺南市美術館策劃「再現傳奇—洪通百歲紀念展」，館方稱為洪通第一個正式在美術館的個展，展出約 126 件，並首次展出手稿與八本素描本，也陳列畫筆工具、當年新聞訪問與新拍攝的專家訪談。展覽分為「經典的形塑」與「風格與時代」，一方面讓觀眾直接面對作品魅力，一方面梳理鄉野抒懷、喪子之痛、身體性與宮廟藝術的關聯，並回看熱潮時期的文件。對家屬而言，這次合作因尊重與研究態度而獲得肯定，也才有後續再借展的可能。 2023 至 2024 年，南美館「典藏聚焦：洪通、張炳堂、許淵富、蔡草如」再以臺南市政府典藏約 30 件洪通作品為核心，把民間信仰與在地風土作為主軸，並再次展示當年新聞剪報與年表。機構端的策略很清楚：不再只把洪通當一次性傳奇消費，而嘗試放入臺南藝術生態與信仰視覺的比較網絡。英文評論網站 No Man Is An Island 觀察百歲展時也指出，展覽不只給粉絲看畫，更呈現媒體如何「製造」藝術家，以及藝術家與藝術世界的關係——這正是洪通題最有當代性的部分。 2026 年的「生命之樹」把詮釋再推一步：不是把洪通從民俗中「提升」到純藝術，而是讓畫作與道教文物對話——法場畫、輦椅、八仙繡畫、符令線條與繡繪工藝交互參照，展品超過 130 組件。文化部政務次長王時思說，透過洪通會看見「這好像是台灣，這好像是我們熟悉的自己」，也反映 1970 年代的時代意義。蒙藏文化中心強調，時隔約五十年洪通大展再現臺北，具有特殊意義。展覽還重現故居情境、設置套印體驗，試圖讓觀眾用身體靠近他的符號世界。 然而簡秀枝 2021 年那篇〈請給洪通一個家〉仍像一記未拆線的縫針。洪世保與姊妹長期守護遺作，不願「賣畫養畫」，卻也無力負擔專業保存修復；對公部門與財團的不信任，來自早年被索畫、被操弄的經驗。美術館展覽證明了作品經得起學術與公眾目光，但「家」意味著更穩定的典藏、修復、研究、出版與尊重家屬主體性的治理安排。在仿作與高價並存的市場裡，沒有公共的家，私人的守護就只能繼續以搬遷與隱匿為代價。

（以下為分析，非事實陳述） 洪通的當代意義，或許不在於再證明「素人也能偉大」，而在於逼問制度：一個社會是否只能在需要本土象徵時臨時造神，卻在熱潮退去後把創作者與家屬留在修復經費與信任赤字裡？當博物館開始用風土、圖像學與信仰視覺重讀他，下一步應是把研究倫理與保存倫理一併升級。

若把時間軸再拉開一點，還能看見一條更安靜、卻同樣關鍵的線索：洪通並非「突然會畫」。年譜寫他開始後曾到曾培堯畫室短暫學習，也會外出看展覽；《Taipei Times》則記述他外出多半是為了觀摩。這說明所謂素人，並不是與學習完全絕緣，而是學習路徑不在學院學分與師承系譜之內。他用便宜材料反覆練習，用廟宇與日常影像餵養眼睛，用長時間的封閉勞動把生疏變成語言。把「無師自通」讀成天生附體，反而低估了他那十七年近乎苦行的工作量。

另一條需要並列的線索，是國際原生藝術／界外藝術的視野。瑞士洛桑原生藝術館收藏其作品、2004 年作品參加美國聖塔菲「素人的靈現」展、目錄由耶魯大學出版——這些事件顯示洪通並不只屬於台灣鄉土敘事，也被放進全球討論「非學院創作」的地圖。可是跨國收藏與本地生活改善之間，並沒有自動的正相關；被世界看見，不等於被家鄉好好安置。 對今日讀者而言，2026 年的「生命之樹」還有一層方法論意義：它拒絕把民間信仰當成低階背景板，而把符令、繡畫、法器與洪通的線條放在同一視覺平面上對話。這樣做的風險，是重新把藝術家「民俗化」；它的價值，則是承認台灣現代視覺經驗裡，廟宇從來不是邊陲。南鯤鯓代天府作為國定古蹟與進香中心，本來就是公共美學現場。洪通不過是把那個現場的眼睛，翻譯成可攜帶、可懸掛、可被新聞攝影的平面。

因此，閱讀洪通最好的方式，也許不是追問他「算不算大師」，而是追問我們自己：當一個社會渴望本土真實時，它願意付出什麼代價去保護那個真實的生產條件？材料、時間、安靜、保存、研究、以及不把創作者當馬戲的倫理——這些條件比任何一次排隊觀展都更難，也更重要。

結語：牆還在，樹還在長

回到 1972 年的那面牆。它不是白盒子的牆，而是廟旁路邊的牆：灰塵、人聲、香煙與攝影比賽的快門聲混在一起。洪通把畫掛上去時，大概沒有「策展論述」，只有一個中年創作者想被人看見的樸素衝動。四年後，同樣的作品讓臺北出現長龍；再五十年，它們與道教文物一起被安放在博物館的敘事裡，被稱作生命之樹。

樹的意象很適合洪通。他的畫面裡，生命形態彼此接枝；他的身後史裡，詮釋也在接枝——從瘋狂、素人、鄉土，到風土、文字畫、民間宇宙觀。每一個標籤都曾打開一扇窗，也都可能變成遮光板。比較負責任的做法，是讓觀眾同時看到：那雙手如何在甘蔗板與雞母珠上工作，那個家庭如何以貧窮供養創作，那套廟宇視覺如何成為他的文法，以及那個時代的媒體與國族情緒如何把他推到聚光燈下又迅速切換頻道。

洪通已經不需要再被證明「有趣」。他需要的是持續而乾淨的看見：看見形式，也看見結構；看見傳奇，也看見代價。南鯤鯓的風還在吹，代天府的香火還在燒。只要還有人願意在畫前停久一點，問一句「這是誰的眼睛練成的」，洪通就不只是 1970 年代的短暫星光，而是台灣思考藝術、信仰與公共文化時，一棵仍會投下新影子的樹。

引用來源

¹ 臺南市美術館（2020-12-19～2021-04-25）—「再現傳奇 — 洪通百歲紀念展」展覽頁 https://www.tnam.museum/exhibition/detail/209

² 中央社（2026-06-12）—「已故素人畫家洪通『生命之樹』特展　再現民間生命力」 https://www.cna.com.tw/news/acul/202606120329.aspx

³ 典藏 ARTouch（2026-06-12）—「洪通，無師自通的臺灣傳奇畫家：蒙藏文化館『生命之樹－洪通創作與道教民間藝術』特展開幕」 https://artouch.com/art-news/content-209623.html

⁴ 桃園網路美術館 —「洪通」藝術家年譜與生平 https://www.emuseum.com.tw/Artist2.aspx?id=G300_AA_002537

⁵ 臺南市美術館（2023-03-21～2024-04-07）—「典藏聚焦：洪通、張炳堂、許淵富、蔡草如」 https://www.tnam.museum/exhibition/detail/396

⁶ Taipei Times（2023-02-19）— Han Cheung, “Taiwan in Time: The brief stardom of the ‘Mad Artist’” https://www.taipeitimes.com/News/feat/archives/2023/02/19/2003794627

⁷ 典藏 ARTouch（2021-04-11）— 簡秀枝，「請給洪通一個家：信任基礎薄弱，作品難以翻身」 https://artouch.com/people/content-37597.html

⁸ No Man Is An Island（2021-01-26）— Enbion Micah Aan, “Hung Tung: A Painter with a Curious Brush” https://nomanisanis.land/hung-tung-exhibit-review/

⁹ 好視新聞網（2026-06-12）—「穿越時空重現臺灣民間藝術生命力《生命之樹－洪通創作與道教民間藝術》特展」 https://newsday.tw/news/535293

¹⁰ University of Georgia / OpenScholar — “The folk-individualist artist in 1970s Taiwan: Hung Tung (1920-87) and his art” https://openscholar.uga.edu/record/6833

¹¹ 成功大學藝術中心藝文誌 —「素人？藝術家？洪通南美館展覽」 https://artcenter.ncku.edu.tw/p/406-1005-274907,r2036.php?Lang=zh-tw

¹² 桃園網路美術館 —「原鄉美學-洪通的異想幻境」展覽頁 https://www.emuseum.com.tw/exhibition2.aspx?id=G300_AE_000109

¹³ 大人物 —「洪通：從南鯤鯓走出的庶民藝術傳奇」 https://www.damanwoo.com/node/97227

¹⁴ 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 —「南鯤鯓代天府」文化資產介紹 https://taiwangods.moi.gov.tw/html/cultural/3_0011.aspx?m=1&?i=158

¹⁵ Athenaeum@UGA — Hung Tung thesis record https://athenaeum.libs.uga.edu/handle/10724/20961

¹⁶ 臺北市文化局英文新聞 — “‘Who’s Hung Tung?’ unveils a self-taught artist’s life” https://english.culture.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8F944957712BA2B8&sms=C92E426BF93198C1&s=B88FCC17EA4F0092

¹⁷ 中央社（2026-06-12）— 展前記者會與文化部蒙藏文化中心展期資訊（與²交叉） https://www.cna.com.tw/news/acul/202606120329.aspx

¹⁸ Wikimedia Commons — Nankunshen Temple, pai lou (Mk2010, CC BY-SA)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ankunshen_Temple,_pai_lou_(Taiwan).jpg

¹⁹ Wikimedia Commons — Building 1 of Tainan Art Museum (Taiwania Justo, CC BY-SA)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Building_1_of_Tainan_Art_Museum.jpg

²⁰ Wikimedia Commons — Taipei 228 Memorial Museum exterior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aipei_228_Memorial_Museum_20050629.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