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阿勃絲：誰有權凝視？

紐約 Park Avenue Armory 在 2025 年夏天展出「Diane Arbus: Constellation」：超過 450 張由 Neil Selkirk 製作的印樣，被放進沒有既定動線的裝置；主辦方把它描述為阿勃絲作品在紐約規模最大、最完整的一次呈現¹⁷。這種展示方式讓人先遇見一張張臉，再自行決定它們是否互相連結。它也把一個從未消失的問題重新放到觀眾面前：當攝影師、被攝者、策展人和觀看者都參與一張照片時，誰有權決定它「在說什麼」？

阿勃絲在 1923 年出生、1971 年去世。她的肖像常被用舊時代的「怪人」標籤概括；然而這個詞帶著貶義，也遮蔽了畫面中的孩子、家庭、舞者、跨性別／性別不符合常規者、表演者與一般路人。本文採用原始標題與當代較精確的身分語言，並把「同理」與「剝削」當作仍有分歧的批評問題，而非替她作出定論。¹²

從時尚工作室到面對面的相遇

阿勃絲最早並不是以美術館攝影師身分工作。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 記錄，她 1941 年與 Allan Arbus 結婚，戰後兩人開設商業攝影工作室，為《Glamour》與《Vogue》等期刊服務；1956 年她離開這項合作，轉向個人工作²。這段經歷重要，不是因為它預告某種「天才出走」，而是因為時尚影像既要求安排、修飾與商品化，也訓練了她如何處理姿勢、服飾與人物自我呈現。

MoMA 與 Smithsonian 的資料都指出，她在 1950 年代末、1960 年代初逐漸由街景走向較長時間的肖像互動；約 1962 年改用 Rolleiflex 中片幅相機，形成後來常見的方形畫面²¹。相機的腰平觀景使攝影師低頭看取景器，臉與臉之間少了被相機遮住的視線；但技術特徵不等於倫理保證。它只能說明一種工作條件：照片不是遠距離偷取的瞬間，而常是被安排、交談與等待之後的相遇。

方形畫面裡的拍攝交易

阿勃絲的照片經常讓被攝者正對鏡頭；觀眾不容易把他們當成背景。MoMA 指出，她通常讓人物以自己希望的方式出現，且常完整印出底片，畫面邊緣會留下不規則黑框¹。這些事實支持「人物不是完全不知情」的判讀，卻不能推論每一位被攝者都充分掌握照片將如何流通、被評論或在數十年後重製。

「同意」至少有兩層。第一層是當下願意被拍；第二層是對未來出版、展覽、評論與市場的理解。1960 年代的新聞與人體藝術攝影，通常不會用今天的影像權利語言處理後一層。阿勃絲的題名常列出地點、年份與可辨認的人物情境，讓照片帶有紀錄姿態；但照片本身仍由攝影師選擇距離、閃光、瞬間與最後的印相。Art in America 的 Amy Goldin 因此認為，人物把自己交給肖像慣例時，環境與構圖也可能把那份自我呈現推向另一種解讀¹⁹。這不是可由單一照片裁決的指控，而是觀眾必須承擔的閱讀問題。

從 New Documents 到身後的制度

1967 年，MoMA 攝影部門主任 John Szarkowski 把阿勃絲與 Lee Friedlander、Garry Winogrand 放進「New Documents」展。MoMA 的說明稱，展覽把紀錄攝影導向更個人的用途；Smithsonian 也把它列為她獲得廣泛認可的轉折¹²。此後，作品的命運越來越依賴機構：策展人挑選、雜誌刊登、版權授權、藏家購買，以及觀眾在白牆空間中形成的印象。

1971 年阿勃絲去世。Smithsonian 指出，她 1971 年成為首位登上《Artforum》封面的攝影師；隔年其作品進入威尼斯雙年展，MoMA 同年舉行回顧展²³。Aperture 將 1972 年出版的《Diane Arbus: An Aperture Monograph》與回顧展並列為大眾首次廣泛接觸其作品的關鍵¹⁵。這些事件可確認其身後聲譽迅速擴大，但「擴大」不等於作品已取得一致的道德評價；爭論也隨著流通擴大。

「同理」與「凝視」不能互相取消

對阿勃絲的評價長期分成至少兩條線。批判的一方認為，攝影師與被攝者擁有不對等的社會位置；照片把原本具有個人生活的人轉成可供公眾觀看的「差異」。Susan Sontag 在 1973 年的文章批評其作品沒有喚起憐憫；Goldin 1973 年的評論則更直接提出，阿勃絲可能把人物對友誼與被承認的需要，轉化為藝術資本¹¹¹⁹。Guardian 2011 年也把問題表述為人文主義者還是窺視者，並指出她的許多對象是長期認識的表演者，但這仍不抹除畫面帶來的罪惡感與不安⁵。

另一條線不把拍攝理解成單向掠取。MoMA 強調她常讓人物自己呈現；Smithsonian 說，評論界同時有人將其接觸視為親密、脆弱且具有合作性，也有人覺得它正面、怪誕或剝削¹²。BBC 2019 年評展也認為，人物不是被匆匆看見，而像與觀眾相遇；同時承認有些畫面太像被安排，會讓人懷疑誰利用誰⁶。兩種閱讀都抓住了照片的真實效果：人物直視鏡頭，而我們無法從畫面完整知道拍攝前後的關係。

檔案、版權與替被攝者說話的風險

2007 年，Met 宣布取得阿勃絲完整檔案：早期照片、數百卷材料、7,500 捲底片的負片與聯絡印樣、書信、筆記與圖書館等³。對研究者而言，檔案能補足單張名作的神話，追蹤拍攝的前後脈絡；但檔案被保存、編目與開放的方式，也決定後人能看見哪些證據。Project MUSE 的研究指出，遺產過去對研究與再製有嚴格控制，這使批評與傳記書寫受到限制¹³。

這裡有一個不能被簡化的衝突：保護被攝者與作者的尊嚴，需要對再製保持審慎；但過度由遺產或市場控制，也可能使研究者無法檢驗既有的美化敘事。Met 在收件公告中說，將以尊重被攝者和藝術家意圖的方式保存並提供研究³。這是館方的承諾，不是已經被獨立證明的結果。Washington Post 2022 年則提醒，當代重新展出常把早期「剝削」指控與新一代觀者的理解並置¹⁰。就此而言，檔案倫理不只是保管技術，也包含誰能提出問題、誰能回應問題。

454 張印樣如何改變觀看

2023 年起由 LUMA Arles 推出的「Constellation」，提供了另一種不替作品預設答案的展示。LUMA 說，2011 年基金會取得 Selkirk 保存的印樣組；展覽以 454 張、部分此前未公開的照片，讓觀者在沒有標準路徑的空間中自行穿行¹⁸。2025 年移至 Park Avenue Armory 時，Guardian 將其描述為把完整一組 454 張主印帶回紐約的大型展覽⁸。數量與裝置本身不能處理所有倫理疑問，卻改變了問題的尺度：單張「標誌性」照片不再孤立地代表作者。

策展人 Matthieu Humery 對 Guardian 表示，刻意避免預設敘事，讓來訪者形成自己的連結⁸。這種安排也值得被追問。沒有導覽不一定就是中立；它可能把解讀責任交給缺少背景的觀眾。但它至少提醒我們：把阿勃絲縮減成幾張被反覆複製的照片，與她數十年的漫遊、聯絡、選片和印相工作並不相稱。Aperture 對 Selkirk 的訪談也記錄，他與遺產長期合作處理印相；因此今日所見的「阿勃絲」同時是底片、印相者、遺產、策展與觀眾共同形成的歷史¹⁶。

看照片時，責任也落在觀眾身上

（以下為本文分析，非事實陳述） 阿勃絲的倫理問題之所以沒有固定答案，不是因為「一切都相對」，而是因為每個答案都必須同時處理多項不同的事實：有人在鏡頭前主動擺姿勢；攝影師仍掌握選擇與流通；被攝者的身分在不同時代可能被更粗暴地命名；而博物館與觀眾又會把照片放進新的政治與市場環境。把她簡單稱為同理的藝術家，容易略去權力；把她簡單稱為剝削者，也可能抹去某些人物在照片中表現出的主體性。

較可負責任的觀看，或許不是替照片洗白或定罪，而是先問：這張照片如何命名人物？拍攝時的互動可知多少？誰從再製獲益？展覽是否提供足夠背景？我們自己是否因「不尋常」而停下來看？MoMA、Smithsonian、Met 與近年的 LUMA／Armory 展覽保存了可供查驗的材料，但沒有一個機構的文字能替被攝者完成發言。阿勃絲留下的不是單一答案，而是一種迫使觀看者承認自身位置的肖像關係。¹²³¹⁸

結語

阿勃絲的照片既不是倫理題的例外，也不是能用一條規則解決的案例。她的歷史顯示，一張看似直接的肖像，可能同時包含被攝者的姿態、攝影師的選擇、編輯與策展的框架，以及觀眾的期待。從 1967 年 New Documents 到 2025 年 Constellation，制度不斷把這些圖像帶給新的公眾；爭議因此不該被當成宣傳文案中的附註，而應成為讀圖的入口。對不在現場的觀眾來說，最基本的責任或許是拒絕把任何人只當成「可看」的對象，並承認自己也在照片的關係網之內。

雜誌、城市與被看見的人

若只用後來的幾幅名作理解阿勃絲，很容易把她想成專門尋找「異常」的人。較完整的職業軌跡卻更複雜。Smithsonian 指出，她在 1960 年已為《Esquire》發表大型照片專題，受訪對象從上流人士到被雜誌稱為「sordid」的人都有²；MoMA 也提醒，她拍過看似穩固、有權力或日常的對象，畫面同樣可能令人不安¹。也就是說，阿勃絲不是把社會分成正常者與例外者，而是在不同場合尋找一種她所說的意圖與效果之間的落差。

這種工作必須放回戰後紐約的媒體環境看。雜誌提供報酬、委託與接觸管道；藝術機構則提供另一種更長久的保存與聲譽。Smithsonian Magazine 的回顧記錄，她常說服雜誌編輯支持個人計畫，而一些後來著名的照片也曾先在大眾雜誌出現¹¹。這並不表示商業與藝術是截然相反的兩端；反而說明一張照片在刊登、重印、典藏的每一個階段，都可能改變觀眾對人物的判讀。當照片由報導頁面移到美術館白牆，原先的文字、版面與讀者群消失了，人物卻仍被要求承受新的凝視。

不要用後見之明抹平歷史

今天討論阿勃絲時，必須避免兩種時間上的捷徑。第一種是把 1960 年代的語彙原樣帶到現在，好像帶有羞辱性的分類只是無害的歷史名詞；第二種則是用當代標準直接否定所有舊照片，而不研究拍攝關係、原始題名、發表場所與被攝者的可能意願。較合適的方法是同時保留歷史脈絡與語言責任：可以指出原始資料使用了今天不宜沿用的詞，也要說明這些詞如何建構了觀眾的差異感。

BBC 對 2019 年 Hayward Gallery 展覽的評論指出，阿勃絲拍攝的人物涵蓋身形差異、表演者與日常街頭人物，且她也拍到一個人希望呈現的脆弱與自信⁶。Guardian 2016 年在早期作品展中，則主張不要讓早逝的傳奇完全遮蔽作品本身⁷。這些報導可作為理解的入口，卻不能取代具體人物的聲音；許多被攝者沒有留下足夠可公開查驗的訪談，今日讀者因此要承認資料的不對稱。本文無法獨立核實每一次拍攝的同意細節，不能把沉默當成同意，也不能把每張正面姿勢當成已完成的倫理辯護。

批評不是為了終結作品

阿勃絲作品的爭議有時被誤解成兩個互斥的口號：要麼保衛藝術自由，要麼禁止觀看。實際上，批評可以是更具體的工作。它要求研究照片出現的期刊、題名的措辭、展覽將哪幾張作品反覆推成代表、版權管理如何限制不同研究，以及觀眾是否只把人物當作證明某種論點的符號。Project MUSE 的文章把遺產的限制視為理解阿勃絲公共形象的一部分¹³；《American Scholar》也指出，研究者長期要在有限可見材料與身後傳奇之間工作¹²。

反過來說，擁有批評並不等於研究者可以替所有被攝者代言。照片裡的人有自己的社會位置、生活史與關係網，但歷史記錄不一定完整保留。要注意的是，Met 取得檔案時列出的不只是完成照片，也包括約會簿、筆記、書信、底片與接觸表³。這些材料理論上能讓研究從「一張圖像像什麼」往「它如何形成、怎樣被選中」移動。研究開放程度、隱私與權利仍會限制可做的結論；因此最穩健的寫法是把已知資料、館方說法與批評推論分開，而不是把任何一種說法偽裝成定論。

從單張名作到一組關係

「Identical Twins」「Child with Toy Hand Grenade」等圖像常在教科書、海報與網路上脫離原本脈絡被複製。New York Times 2022 年回看 1972 年回顧展時提到，阿勃絲生前在 1967 年群展中展出 32 張作品；後來的回顧與再展，讓幾幅作品成為大眾記憶的捷徑⁹。捷徑有傳播效果，也有風險：觀眾可能只把作者和某幾種臉孔連在一起，忽略她拍攝普通家庭、派對、街道與室內的幅度。

Constellation 的價值未必在於給出「真正的阿勃絲」，而是讓單張名作不再獨占視野。LUMA 說這套印樣由 Selkirk 在三十多年工作中保留，其 2011 年被基金會取得，之後被設計為可以在空間中漫遊的集合¹⁸。Guardian 報導中，策展人刻意不建立固定連結⁸。（以下為分析，非事實陳述） 對觀眾而言，這種做法提供了一個實用提醒：在對任何照片下判決前，先問它是否被孤立成一個符號；再找回它與其他照片、工作方法及流通歷史的關係。這不會消除不適，卻能使不適不只停留在獵奇或崇拜。

展示文字如何分配責任

展覽與出版文字經常替觀眾預先命名照片：它們決定把攝影師稱為人體藝術家、紀錄者、肖像家或爭議人物，也決定是否交代被攝者的背景。這個框架不是裝飾。MoMA 對阿勃絲的介紹把她與 August Sander 的肖像傳統相連，並指出她關心「意圖與效果」的差距¹；SAAM 則把她的正面拍攝描述為可能被讀成親密合作，也可能被讀成對抗與剝削²。兩個機構都提供有用的材料，但它們的語言仍是機構說明，而不是被攝者逐一確認的證詞。

因此，策展方至少需要清楚標示已知與未知：照片的日期、原始標題和發表位置可以查驗；人物後來如何看待影像，往往沒有完整記錄。對於涉及身心障礙、性別表現、裸體或表演身分的作品，今日的說明也應避免把人物再度縮成類別。這不要求策展人假裝照片沒有刺痛性，而是要求他們不要把刺痛性當作吸引流量的賣點。Guardian 2025 年報導 Constellation 時，提到策展人刻意避免固定敘事⁸；這個策略可讓觀眾自由連結，但同樣需要足夠的歷史工具，避免自由變成毫無資訊的猜測。

作品市場與公共研究的拉扯

阿勃絲的照片既是研究材料，也是受版權、授權和市場價值保護的藝術品。Guardian 2025 年指出，Constellation 背後的印樣組被形容為昂貴的收藏交易，個別作品價格可達六位數⁸。這項市場資訊不證明作品價值「被炒作」，卻能說明：誰能展示、重印和取得高解析影像，並非純粹的美學決定。畫廊、遺產、出版社、基金會與博物館各有不同職責和利益，讀者應知道它們不是同一種來源。

Aperture 的資料顯示，Neil Selkirk 是阿勃絲去世後獲授權從負片製作印相的人，近年出版與展覽也反覆以這種印相鏈條維持作品的可見性¹⁶。遺產的監護可以避免任意的劣質再製，卻也會讓「哪一種版本算正統」集中在少數機構手中。（以下為分析，非事實陳述） 對公眾而言，重點不是否定版權，而是要求研究、教育與展覽能清楚揭露其選擇：一張照片是原作時期印相、身後印相，還是出版再製？文字由誰撰寫？哪些材料仍不可查閱？這些問題讓藝術史不只談作者的眼光，也談制度如何分配可見性。

不確定性不是空白

攝影批評常希望找到一把足以開啟所有作品的鑰匙：作者的童年、死亡、政治立場或某一則名言。阿勃絲特別容易被這樣處理，因為她短暫的人生和 1971 年的死亡常被放在作品之前。Guardian 2016 年提醒，早逝傳奇容易遮蔽她早期作品的發展⁷；Smithsonian Magazine 也記錄，關於她的死亡與心理狀態的敘事曾壓過對畫面本身的討論¹¹。這些來源並非要求觀眾忽視生命史，而是提醒生命史不能自動解釋每張照片。

不確定性在這裡有積極的用途。面對一個直視鏡頭的人，我們可以描述可見的姿勢、服裝、光線、題名和展出歷史；但不宜把表情直接翻譯成內心狀態，更不宜替人物補出沒有證據的創傷故事。MoMA 所引「照片是一個關於秘密的秘密」這句話常被當成神祕化的格言¹；若把它讀得務實一些，它也能提醒觀眾：影像提供資訊，但從不交出全部關係。研究者與讀者應把不可知之處明說，這比用漂亮的心理敘事填滿空白更接近誠實。

給讀者的查證路徑

要把爭議從立場口號變成可檢驗的閱讀，讀者可以回到不同種類的材料。先讀 MoMA 和 SAAM 的藝術家頁，比較它們如何描述技術、職涯與人物關係¹²；再讀 Met 的檔案公告，確認何種原始資料保存於機構中³；接著把 Guardian、BBC、New York Times、Washington Post 的展評並讀，辨認哪些是記者或評論者的判斷，而非作品本身可直接證明的事實⁴⁵⁶⁸⁹¹⁰。最後，再看 Aperture、Project MUSE 與 Art in America 對出版、檔案和批評史的討論¹³¹⁴¹⁵¹⁶¹⁹。這條路徑不會產生唯一答案，但可降低只靠一句名言、單張名作或館方宣傳作結論的風險。

這種查證也適用於所有肖像攝影。若一張照片讓人感到不舒服，第一個問題不必是「它能否掛在牆上」，而可以是：不舒服來自人物、鏡頭、題名、文字，還是我被教導如何看待某種差異？若一張照片令人感動，也要追問它是否把人物的複雜性壓縮成可消費的情緒。阿勃絲的作品持續引發這些問題，正因它們把攝影的力量和風險一起放在畫面上；讀者不必選擇崇拜或拒絕，卻需要讓自己的觀看接受查問。

觀看的速度

網路上流通照片的速度，通常比脈絡快得多。縮圖、截圖與演算法推薦會把一張原本在展覽中需要停留的作品，變成滑動介面裡的一秒鐘刺激。阿勃絲作品的歷史先後經過雜誌、專書、回顧展與典藏，如今又經過數位再製；每一次媒介轉換都會改變題名、尺寸、相鄰作品與觀眾注意力。這不是說數位觀看必然較差，而是說理解的條件變了。當觀眾看不見尺寸、印相邊緣或展場距離時，更容易把人當成「一個表情」或「一個故事」。

（以下為分析，非事實陳述） 因此，慢下來看不是禮貌姿態，而是方法：查來源、讀完整題名、確認日期與展示脈絡，並承認我們所不知道的部分。這些步驟不會讓所有照片變得舒適，但能讓不適不被迅速消費。

不把人物留在標籤裡

阿勃絲作品的歷史還提示了一個基本的寫作原則：不要用攝影師或評論者曾用的分類，替代人物作為人的具體性。照片標題可能保留歷史資訊，卻不必成為今天文章的唯一語言。當來源以舊詞描述身心障礙者、性別表現者或表演者時，本文以較中性的現代語言轉述，同時說明原始脈絡存在。這不是修飾歷史，而是避免在回顧一段歷史時重複它曾經造成的傷害。

SAAM 的簡介把阿勃絲拍攝範圍放在孩子、馬戲團表演者、裸體主義者與普通家庭之間²；MoMA 則提醒她也拍攝看起來具有社會安全感與權力的人¹。兩者合看，足以反駁把她縮成只追逐「他者」的懶惰敘事。但反駁不等於把她塑造成毫無權力的旁觀者。更準確的說法是：她用攝影建立了親近與距離並存的關係，而這個關係在拍攝後仍由作品的流通持續發生。當代讀者不能改寫已發生的拍攝，卻能拒絕把照片中的人當成可重複消費的標籤。

引用來源

¹ Museum of Modern Art（無日期）— "Diane Arbus" https://www.moma.org/collection/artists/208

² Smithsonian American Art Museum（無日期）— "Diane Arbus" https://americanart.si.edu/artist/diane-arbus-124

³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2007-12-18）— "Metropolitan Museum Acquires Diane Arbus Archive" https://www.metmuseum.org/press/news/2007/metropolitan-museum-acquires-diane-arbus-archive

⁴ The New York Times（2003-09-14）— "Arbus Reconsidered" https://www.nytimes.com/2003/09/14/magazine/arbus-reconsidered.html

⁵ The Guardian（2011-07-26）— "Diane Arbus: humanist or voyeur?" 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11/jul/26/diane-arbus-photography-sideshow

⁶ BBC News（2019-02-16）— "Will Gompertz reviews photographer Diane Arbus at London's Hayward Gallery" https://www.bbc.com/news/entertainment-arts-47232407

⁷ The Guardian（2016-07-14）— "Diane Arbus: In the Beginning review – a more sympathetic eye on America" 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16/jul/14/diane-arbus-in-the-beginning-review-met-breuer

⁸ The Guardian（2025-06-03）— "‘A reflection of who she was’: major Diane Arbus exhibition hits New York" https://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25/jun/03/diane-arbus-exhibition-new-york

⁹ The New York Times（2022-09-14）— "A New Look at a Diane Arbus Exhibition, 50 Years Later" https://www.nytimes.com/2022/09/14/t-magazine/diane-arbus-exhibition.html

¹⁰ The Washington Post（2022-09-26）— "Diane Arbus was accused of exploiting ‘freaks.’ We misunderstood her art."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arts-entertainment/2022/09/26/diane-arbus-exhibit-zwirner/

¹¹ Smithsonian Magazine（2005-04-01）— "A Fresh Look at Diane Arbus"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arts-culture/a-fresh-look-at-diane-arbus-99861134/

¹² The American Scholar（2016-06-06）— "Annals of Human Oddity" https://theamericanscholar.org/annals-of-human-oddity/

¹³ Project MUSE（2005）— "Bringing out the Dead: Inside the Arbus Archive" https://muse.jhu.edu/article/180090/summary

¹⁴ Aperture（無日期）— "Diane Arbus: A Chronology, 1923–1971" https://aperture.org/books/diane-arbus-a-chronology/

¹⁵ Aperture（2011-09-30）— "Diane Arbus: An Aperture Monograph" https://store.aperture.org/products/diane-arbus-an-aperture-monograph

¹⁶ Aperture（無日期）— "Diane Arbus Revelations" https://store.aperture.org/products/diane-arbus-revelations

¹⁷ Park Avenue Armory（2025）— "Diane Arbus: Constellation" https://www.armoryonpark.org/season-events/2025-season/diane-arbus-constellation/

¹⁸ LUMA Arles（2023）— "Diane Arbus: Constellation" https://luma.org/en/arles/whats-on/diane-arbus-constellation

¹⁹ Art in America（1973；2016 重刊）— "Diane Arbus: Playing with Conventions" https://www.artnews.com/art-in-america/features/from-the-archives-diane-arbus-playing-with-conventions-63177/